“那得看是什么事,有些事还不了。”
“那怎么办?”
“带着罪活着,比如像高清芷,就带着罪活着,不用求原谅,不用求解脱,活一天算一天。”
越明净闻言沉默了很久,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对着越明棠鞠了一躬。
“姐,我替母亲跟你道歉。”
“你不用替她道歉,她的错她自己背,你背不动的。”
越明净闻言,眼眶有些泛红起来,而后起身把空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姐,你保重。”
“你也是。”
他走后,越明棠一个人坐在茶室里喝完了剩下的酒。
两坛酒,越明净喝了半坛,她自己喝了一坛半。
她从来没有一次喝过这么多酒,原来一坛半的黄酒不会让人醉,只会让人越来越清醒。
清醒得把以前不敢想的那些事,都想了一遍。
十月,越明棠回了越国公府。
因为高清芷病得太重,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越明净写信来求她说母亲快不行了,她每天都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不求她原谅她,只求她回来看看她,让她走得安心一点。
越明棠看完信放在桌上,沉默了良久,春杏在旁边等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小姐,您回去吗?”
“回去吧。”
她垂眸,站起来拿起外衣披上。
“备车。”
越国公府还是老样子,但她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而高清芷住在老太爷生前住的院子里。
她这会搬进去,此时此刻也在老太爷咽气的床上躺着。
越明棠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却见高清芷躺在床上,已然瘦得脱了相。
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头发花白了大半,乱蓬蓬地散落而下。
她闭着眼睛,呼吸极轻,若非微微起伏的胸膛,甚至让人不敢相信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活人,而非一具尸体。
越明棠垂眸,缓缓在床边坐下来。
高清芷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越明棠愣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在认出来以后,眼眶里便涌出了眼泪。
“明棠……”
“我回来了。”
高清芷伸出手想握她的手,然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越明棠主动伸出手握住她,高清芷的手指冰凉,骨节像竹节一样突出,几乎是皮肤贴着骨头。
“明棠,我对不起你。”
高清芷动了动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哑着声音开口。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你能原谅我吗?”
越明棠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高清芷的脸,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当年的影子。
高清芷年轻的时候很美,乃是德宁公主,金枝玉叶,京城第一美人。
现在美人老了,老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我不恨你了,但原谅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了。”
高清芷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了花白的头发里。
她紧紧攥着越明棠的手,像溺水的人紧紧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明棠,你小时候我不是不想要你,是我不敢要你,我一看到你,就想起我弄丢了你十六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爱你,其实我是不知道怎么爱,我从来没当过母亲,你被找回来的时候,我不会当。”
“明梨是我养大的,我知道怎么对她好,但你……你不会对我撒娇,不会对我笑,不会跟我亲近,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越明棠看着高清芷,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竟是一辈子都不会当母亲。
她把越明梨当成女儿养了十六年,养成了一个只会利用她的白眼狼。
她把越明棠找回来,又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躲着她,冷着她,偏着越明梨。
越明梨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老太爷死了她就彻底垮了。
她这辈子爱过谁?
也许爱过,只是用错了方式。
“母亲。”越明棠叫了一声。
高清芷愣住了。
她看着越明棠泪流满面起来,“你叫我什么?”
“母亲,你是我母亲,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你不称职,我也不称职,我们都不称职,就谁也别怪谁了。”
高清芷听着越明棠所说,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越正清站在门口听着高清芷近乎凄厉的哭声,根本不敢进来,而越明净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越明棠坐在床边握着高清芷的手,也没有劝她不要哭。
她反倒是劝着高清芷哭,大哭一场,哭出来就好了。
有些眼泪憋了一辈子,还是得让它流出来才行。
那天晚上,越明棠没有走,她就那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高清芷床边,陪了她一整夜。
高清芷哭累了就睡了,睡梦中还紧紧的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的指甲很长,因为太过用力而死死掐进越明棠的手背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越明棠吃痛,却并没有抽回来。
第二天一早,高清芷醒来的时候看见越明棠还在床边坐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她松开越明棠的手,看了看自己掐出来的红印,心疼地摸了摸。
“疼吗?”
“不疼。”
“你小时候在乡下,有没有人这样握过你的手?”
越明棠想了想。
“有,我养母会这样,她打我的时候下手很重,但打完会帮我上药。”
“她跟我说,明棠,你别恨我,我是把你当女儿养的,不是当丫鬟养的,我知道她没骗我,她是真把我当女儿养,只是她太穷了,实在养不起。”
高清芷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她,她把我的女儿养大了,我却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她会听见的。”
“她死了吗?”
“嗯,我十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没有钱治,就死了。”
高清芷攥紧了越明棠的手,哭得浑身发抖起来。
越明棠没有哭,替高清芷擦掉眼泪后,顺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母亲,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她。”
“去哪儿看她?”
“乡下,她埋在老家的山坡上,不过她没有墓碑只有一棵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那里会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