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谅她了?”
越明棠看着远处最后一点夕阳,却见那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灰蓝色的暮霭从东边铺过来,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蓝灰色。
“不是原谅,是不恨了。”
令狐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掌心对掌心,十指相扣。
越明棠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槐树下轻轻的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活着才能吃到这么甜的包子,才能看到这么蓝的天,才能遇见这么一个每天给你送包子,会在雪地里等你的人。
她这辈子,值了。
八月,永安公主来翰林院找越明棠。
她穿着水红色的便装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不像个公主,倒像个来串门的邻居家姐姐。
她站在修文堂门口,看着越明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编书,看了很久。
同僚们认出了她,纷纷站起来行礼,她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
越明棠抬起头,看见永安公主站在门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去,却见两人在走廊上,面对面站着。
风吹过来,把永安公主的裙角掀起来一角。
“公主姐姐,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来看看你。”永
安公主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起来,“表妹,你瘦了。”
“天热,吃不下饭。”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越明棠没有接话。
去年的事,她不想再提了。
去年她还住在书院,还每天跟春杏斗嘴,还天天跟令狐无拌嘴。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像去年的槐花一样,落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永安公主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越明棠接过来一看……是那块汉白玉环佩。
琼花宴上永安公主送她的那块,她在花园门口放下,说物归原主的那块。
“你留着吧,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越明棠握着那块玉佩,只觉得温润细腻,触手生温。
跟琼花宴上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是刚被找回来的乡下丫头,什么都不懂,谁对她好她就信谁。
现在她什么都懂了,谁对她好她都要想一想……究竟是为什么?
“公主姐姐,这块玉佩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我怕收了它,又要替你做事。”
永安公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开来。
她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表妹,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知道我以前做的事不值得你信,但我今天是真心的……不是来找你帮忙,就只是想看看你。”
越明棠看着她。
却见永安公主的眼眶泛红起来。
却没有哭。
她是赵桓的女儿,是赵恒的妹妹,是大明朝的永安公主,她不能哭。
“公主姐姐,我信你,但信和亲近是两回事。我信你不会害我,但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跟你手挽手逛花园,跟你姐妹相称,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永安公主的眼睛红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而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越明棠一眼。
“那块玉佩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话毕,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越明棠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看着永安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把玉佩系在了衣带内侧,贴着皮肤的地方。
玉佩凉丝丝的,透过衣料贴在她的腰侧。
九月,越明净来了。
他瘦了也高了,下巴的棱角比以前分明了,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他站在修文堂门口,手里提着两坛酒,那坛口上面封着红纸,还写着“绍兴黄”三个字。
“姐。”他叫了一声。
越明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把校样合上起身走出去。
“你怎么来了?书院不上课?”
“放了半个月的秋收假。”
越明净一边说着,一边把酒坛举了举,“我来找你喝酒。”
越明棠看了一眼那两坛酒。
绍兴黄的三年陈,坛口的红纸已经褪色了,一看就是放了有些年头的老酒。
她忽然想起自己跟越明净说过,“等你考中举人,我请你喝酒。”
那是去年的事,那时候越明净还是个毛头小子,连秀才都没考上。
今年他中了秀才,明年就要考举人了。
“你还没中举呢。”
“先喝,到时候中了再补。”
越明棠闻言,笑了一下。
她领着越明净去了翰林院后面的一间小茶室。
茶室不大,里头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平日里头没人来。
春杏给他们送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碟腌萝卜,又送了两只碗,这才退出去带上了门。
越明净拍开酒坛的封泥,倒了两碗。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香气瞬间扩散开来。
“姐,我敬你。”越明净端起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越明棠看着他喝完,自己端起碗抿了一口。
黄酒入口绵软,后劲很足,一碗下去脸上就泛了红。
“姐,母亲病了。”
越明净放下碗,声音低了下去。
越明棠夹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病?”
“大夫说她是心病,从老太爷去世以后,她就一直不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坐在老太爷生前住的院子里发呆。”
“父亲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身体没毛病,是心里藏着事。”
越明棠没有接话。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倒是觉得酒比刚才烈了,有些辣嗓子。
“她想见我?”
越明净点了点头。
“你告诉她,等我有空了就回去。”
“你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应该编完《高宗实录》就有空了。”
越明净看着她欲言又止起来,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姐,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做错一件事,就要用一辈子来还?”
越明棠看着他。
却见他的眼睛跟她像,眉眼有些像她,但嘴唇却是与高清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