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无。”她垂眸,哑着声音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拿你的身份做文章,你怎么办?”
令狐无没有回答这个假如。
“越明棠,你信我吗?”
“信。”
“那就够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你还信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她缓缓抬眸,静静的与令狐无对视。
“我信你,一直都信。”
……
六月,孟家的案子结了。
赵桓下旨,孟维山革去内阁首辅之职,念其年迈,故免死,然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流放琼州,终身不得回京。
孟大夫人身为嫡妻,不贤不德,纵容家人为非作歹,夺去诰命,打入冷宫。
其余涉案人员,斩首七人,流放十六人,贬职十二人,革职二人。
圣旨传遍京城的时候,越明棠正在翰林院编《高宗实录》第二卷。
春杏跑进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愣了一下。
孟家就这么倒了吗?
那个让她听话的孟大夫人,被打入冷宫了。
那个威胁她交出账册的孟家,彻底完了。
她以为自己会高兴,但并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
累得根本不想说话,也不想笑,不想做任何事。
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姐,您不高兴吗?”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高兴。”
越明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垂眸开口。
“但高兴完了,总觉得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
“以前天天想着怎么对付孟家,现在孟家倒了,不用对付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给她倒了杯茶。
越明棠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窗外,槐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白花生机盎然。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当时刚从琼花宴上醒来,满心的恨,满身的伤,只觉得全世界都欠她的。
现在大仇得报,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
七月初,永安公主从江南回来了。
她晒黑了一些,人也瘦了一些,不过瞧着精神很好。
她在江南查了半年盐铁案,追回赃款一百二十万两。
赵桓龙颜大悦,赏了她一座新的公主府,就在原来的公主府隔壁,还比原来的大了一倍。
她回京的第二天,给越明棠送了一封信。
“表妹,明天来我府上吃饭。”
越明棠也没推脱,直接去了。
公主府的新院子比旧院子气派多了,雕梁画栋,奇花异石,俨然一个缩小版的御花园。
永安公主坐在花园的凉亭里,依旧穿着水红色的衣裙,百无聊赖摇着团扇。
现在的她跟前几个月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越明棠知道,什么都变了。
“表妹,过来坐。”
永安公主笑着招手。
她的笑容还是跟从前一样好看,一样得体,一样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越明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澈,且香气扑鼻。
“表妹,你瘦了。”永安公主看着她挑了挑眉毛。
“嗯,天热有些吃不下饭。”
“是吃不下饭,还是吃不下别人做的饭?”
越明棠没有接话。
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这些客套话了。
永安公主放下团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静静的看着她。
眸光中的情愫很是复杂,像怀念,又像感慨。
“表妹,孟家的事,你做得漂亮。”
“不是我做的,那是陛下做的。”
“是你把账册交给陛下的,没有那本账册,陛下根本没办法名正言顺动孟家。”
越明棠没有说话,默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公主姐姐,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永安公主看着她,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表妹,你还恨我吗?”
越明棠垂眸,把玩着手中空了的茶杯。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永安公主闻言,眼眶不由得泛红开来。
“表妹,我以前对不起你,利用你,算计你,把你当棋子,这些事我知道错了。”
“公主姐姐,你不用道歉,换了是我,我也会那么做的,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心不狠的话,根本站不稳。”
永安公主看着她,沉默良久
凉亭外,知了的声音高低错落,忽远忽近。
“表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永安公主问。
“编书。”
“打算一辈子编书?”
“嗯,一辈子编书。”
永安公主闻言,有些羡慕的笑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通了,我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位极人臣,只求……做自己想做的事,陪自己想陪的人。”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令狐无。
想到他每天给她送包子,想到他替她挡酒。
想到他在雪地里等她,想到他说自己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这些回忆充斥在脑海之中的时候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永安公主看见了,美眸之中多了一分了然。
“表妹,令狐无那个人不错,虽然他身份敏感,而且心机深沉,但能看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越明棠没有否认。
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照在京城的大街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越明棠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令狐无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手里雷打不动的提着一个油纸包。
他看见她,便弯了弯眉眼走过来。
“给你包子,还热着。”
越明棠接过油纸包打开后,看到里面静静的躺着两个豆沙包。
她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豆沙的甜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
“令狐无,孟家倒了,永安公主也回来了。”
“我知道。”
“她跟我道歉了。”
“你原谅她了?”
越明棠看着远处最后一点夕阳。
却见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灰蓝色的暮霭从东边铺过来。
不过是眨眼之间,便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黯淡的蓝灰色。
“不是原谅,是不恨了。”
令狐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