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找了间茶馆,要了个二楼的雅间。
吴老狗走在最前面,谢以宁挂在他腰上,一步不肯松。
上楼的时候她差点被楼梯绊一跤,吴老狗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自己先愣了。
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好像他以前做过无数次一样。
雅间的门一关,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多半。
吴老狗终于从谢以宁的死亡缠绕里挣脱出来,把她放在靠墙的椅子上坐好,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跟陈皮中间隔着一张方桌,他下意识地把椅子往陈皮那边挪了半寸。
跟这小丫头独处,他居然有几分发毛。
谢以宁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是够不着地,悬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她手里的糖画已经吃了一半,糖浆糊了满嘴满脸,但她毫不在意,一双圆眼睛透过黏糊糊的睫毛直直地盯着吴老狗,那眼神里的热度比茶馆楼下滚水的炉子还烫人。
“爸爸。”
吴老狗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连连摆手:“别别别,先别这么叫。我还没缓过劲来。咱们先把事情理清楚。”
“有什么好理的?”谢以宁歪着头,两条腿晃得更厉害了,“你是我爸爸,你刚才还答应认我了。大人说话不能不算话,我黑爸说了,做人要讲信用。”
“你黑爸还教你什么了?”吴老狗脱口而出。
“我黑爸还教我爬树,教我从高处往下看。”
谢以宁掰着手指头说,“他说站得高看得远,以后迷路了就找一棵最高的树爬上去,就能看到回家的路。”
吴老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的出现不是偶然。
他想起陈皮在街上说的那句话,“她不认错人”。可这也太玄了,他吴老狗不信鬼神,只信自己这把骨头和满天下的狗,可眼前这个孩子,口口声声喊他爸爸,喊得他心尖都在颤。
“以宁。”他压低嗓子,尽量让声音稳当,“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很想你爸爸,可你不能因为想他,就把我当成他。你抬头看看我,从头到脚看看,我哪点像你爸爸?”
谢以宁很听话地开始看。
她先看他的头发,又看他的额头,再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下巴,一路看到他的脖子和肩膀,看得极其认真,像在鉴定一件古董。
吴老狗被一个五岁小孩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摊在太阳底下的腊肉。
“你比他瘦一点。”谢以宁开口了,语气很平,“我爸爸没有你看起来这么累。但是你们的眼睛是一样的,黑黑的,圆圆的,眼尾往下跑。我妈妈说这种眼睛看起来像小狗,所以我都喊他爸爸小狗——不对,我妈妈喊他无小狗,我跟着喊过一次,我爸爸假装生气,但还是笑了。”
吴老狗听着“无小狗”三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小狗?那孩子她爸也姓吴?他吴老狗的名字在九门里是出了名的怪,可这孩子的爸爸怎么……也跟“吴”沾着边?
“你说你爸爸……姓吴?”
“我爸爸叫无邪。”谢以宁说。
“吴邪?”吴老狗重复了一遍。这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九门里姓吴的只有他吴家这一支,上头没有一个叫吴邪的,下头也没有。可这小丫头提起这名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东升西落,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好怀疑的。
“对!无邪!”谢以宁从椅子上跳下来,把糖画往桌上一放,走到吴老狗面前,仰头看他,两只手在空中比划,“我爸爸这么高,比你高一点点。他的头发老是乱糟糟的,每天早上起来像鸡窝一样。他做饭特别好吃,会煎荷包蛋,会煮小馄饨,会糖醋排骨,会红烧鱼。他肚子上有一个小伤疤,他说是以前被一个很坏很坏的刀割的——”
吴老狗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腰腹。那个位置,也有一道疤,是前些年在山里跑的时候被野兽的爪子划的,形状位置都跟这小丫头说的一模一样。
“你说他肚子上有什么?”
“伤疤呀。”谢以宁伸手撩起吴老狗蓝布衫的下摆,动作快得像练过无数遍,等吴老狗反应过来要躲的时候,她那根沾满糖浆的手指已经准确地戳在了他腰腹左侧的那道疤上,“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你看,你也有!你就是爸爸!”
吴老狗像被烫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窗户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自己露出来的那截肚皮,再抬头看谢以宁,又看陈皮,最后再看回谢以宁,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晴空霹雳从头劈到了脚。
“这不可能……”他喃喃。
“什么不可能?”谢以宁皱着眉看他,“爸爸,你为什么躲我?你是不是不记得以宁了?是不是我走了以后你太想我,把脑袋撞坏了?黑爸说过,他以前撞坏过脑袋,把好多事情都忘了。你是不是也撞坏脑袋了?”
吴老狗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没有撞坏脑袋。他清楚得很,自己没有一个叫以宁的女儿,没有一个会爬树的“黑爸”,更没有一个会叫他“无小狗”的婆娘。
可他肚子上这道疤怎么解释?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皮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端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没喝,全程看着这出荒唐戏码。
吴老狗那副见了鬼的样子他全看在眼里。
坦白说,他也有点毛。
谢以宁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吴老狗,等他的回答。
她的眼睛忽然暗了一下。
吴老狗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陈皮注意到了。
“你不是我爸爸。”谢以宁说。
声音很小,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上掉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吴老狗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你不是我爸爸。”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点。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退到方桌边上,手背在身后攥住了桌沿。
吴老狗愣了。
他想这丫头终于想通了,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让他心里猛地一空。
谢以宁又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这次她看得很用力,像要把他的脸撕开,从里面把那个她真正要找的人拽出来。
“我爸爸不会躲我。”她说,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哭,“我爸爸看到我,会把我抱起来,会亲我的脸,会问我饿不饿、冷不冷、有没有被人欺负。他会喊我‘以宁’,不是‘小姑娘’,也不是‘小祖宗’,是‘以宁’。”
吴老狗杵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突然想起,自从这小丫头扑到他身上到现在,他一口一个“小姑娘”“小祖宗”,确实没有叫过一声“以宁”。
她扑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抱她,而是想把她从身上扒下来。
“我……”
“你刚才在街上答应认我了。”谢以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你进来以后,一直想躲我。我拉你手你把手抽走了。我靠近你你就往后退。我爸爸不会这样。我爸爸从来不会这样。”
她停了一下,抬起手,用胳膊抹了一下眼角。
那一下抹得很用力,把脸上没干的糖浆都抹到了袖口上。
然后她转身看向陈皮,那种熟悉的、依赖的、像小动物找窝一样的神情,又重新回到了她眼睛里,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样陈皮从未见过的东西,灰心。
“皮皮哥哥,他不是爸爸。”她说。她说完,走了两步,一头扎进陈皮怀里。
没哭出声,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细细地、憋着气地发抖,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雀。
陈皮放下茶杯,把她抱起来。
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脸埋在他颈弯里,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不断渗进他的领口,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吴老狗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被陈皮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四哥,我……”
“她认错了。”陈皮说。他语气并不重,却比任何呵斥都更让吴老狗无地自容。“你走吧。”
吴老狗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不放心,想说留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想说他在街上那会儿不该那么躲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化成了哑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那道疤,又看了一眼缩在陈皮怀里的小小背影。
那背影又小又软,抽泣的幅度一点点小下去,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没力气了。
他终于转过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要是还找我,就往城北狗场递个信。”他说完,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下楼梯的脚步声,又重又急,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雅间里只剩下陈皮和怀里的小丫头。
楼下的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拍得啪啪响。
窗外的街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顽童嬉闹声混成一片,但那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远得听不真切。
“皮皮哥哥。”谢以宁的脸仍埋在他颈弯里,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我想爸爸了。想真的爸爸。”
陈皮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嗯。”他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