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脑子嗡的一声。
味道?什么味道?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是冲了个澡没错,但那也就是用井水随便抹了抹,哪来的什么味道?
这小丫头的鼻子是什么鼻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旁边卖糖画的老头儿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像在看一个抛妻弃女的负心汉。
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大婶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吴老狗用余光扫了一圈,只见一个穿得齐齐整整的小丫头,挂在自己身上哭爹,场面极为壮观,极难解释。
他抬起头,想找找有没有哪个大人像是孩子家长。然后他看到了陈皮。
陈皮站在五步之外,地上的小竹篮、铃铛、糖人、面人、绒花、风车散了一地。
他站在那些东西中间,像一尊被定住不动的像,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吴老狗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冷得他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四爷……不是,四哥……”吴老狗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想站直身子,可腰上的小丫头还坠着。
“这孩子……这跟你一道的?她怎么突然就管我叫爸了?我可是个黄花大闺男,我跟你讲,我这辈子还没牵过哪个姑娘的手,我更没有孩子!我要是说谎,让我出门就被狗咬!”
谢以宁还挂在他身上,哭累了,不嚎了,改成小声地抽泣。
她听见吴老狗的话,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
“你骗人,”她抽抽搭搭地说,“你牵过妈妈的手,我见过你们拉手。”
吴老狗的脸刷地白了。
他后退一步,可谢以宁像只蚂蟥一样黏在他身上,他退一步她就跟一步。
他手忙脚乱地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救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还有人冲他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跟昨晚上听戏时,看到陈世美出场时一模一样。
“七妹!对对对,七妹!”吴老狗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
“七妹要来看庙会的!她会路过的!我跟你讲,小姑娘,你不能乱喊爸爸,你七奶奶会误会的!”
“我哪有什么七奶奶!”谢以宁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仰着头凶他,“我只有妈妈!妈妈叫谢微言!你连妈妈的名字都忘了吗!”
吴老狗抓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仰天哀嚎了一声。
他活了二十多年,走过大江南北,见过各种奇人怪事,从来只有他吴老狗装神弄鬼吓别人,没有别人这么不讲道理地碰瓷他。
而且这瓷儿碰得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总不能当街打孩子吧?
他急得原地打转,转了好几个圈,那小丫头就挂在他腰上跟着转,像只甩不脱的秤砣。
最后他认命地站住了,低头看着她:“我的小祖宗,你好好说话,你叫以宁是吧?你爹到底是谁?你不能逮着个长得像的就喊爸爸,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抬头看看我这张脸,哪一点像你爹?”
谢以宁抽了一下鼻子,眯起眼睛打量他,像在认真比较。
看了几秒,她忽然破涕为笑,伸手去摸他的下巴:“你瘦了。但是你的眼睛还是那样,笑起来的时候下面有弯弯的。爸爸,你是不是好多天没刮胡子了?”
吴老狗彻底绝望了。
他转头看向陈皮,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求救的意味:“四哥,真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吴老狗行得端坐得正,从不祸害良家女子。这孩子我不认识……”
“她认你,”陈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寒霜。
“不是,她认错人了!”
“她没认错。”陈皮说。
吴老狗张了张嘴,看看陈皮,又低头看看那个还挂在自己腰上的小丫头。
她正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那表情就四个字——失而复得。
“你怎么知道她没认错?”吴老狗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因为她不认错人。”陈皮说完,朝他走了过来。他先把地上的铃铛捡起来,又一样一样地把散落的糖人、面人、绒花、风车都拾起来,最后拎着那串东西走到吴老狗面前。
“先找个地方说话。”陈皮说。他扫了一眼四周看热闹的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吴老狗低头看了看还黏在腰上的谢以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糖画递给她:“来,吃口糖冷静冷静。你要真是我闺女,你爹我现在有点乱,你让我缓缓。”
谢以宁接过糖画,舔了一口,然后又把脸埋进他腰里。
“不用缓了,你就是我爸爸。你再不认我,我就哭给你看。”
“你这不一直在哭吗?”
“刚才是想起你来高兴哭的,现在不一样。现在你不认我,我要开始伤心地哭了。”她说着就真的清了清嗓子,像要准备一场大戏。
吴老狗赶紧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拍:“别别别,我的小祖宗,你千万别哭。我认,我认还不行吗?先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谢以宁满意地把脸埋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这还差不多。”
围观的人见没戏看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但吴老狗知道,用不着到晚饭,九门上下就都会知道他当街被一个小姑娘追着喊爸爸了。
而他的七妹,霍家那个出了名泼辣彪悍的七姑娘,要是听到这消息,他明天再去霍家送狗崽子的时候,大约连门都进不去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把自己当爹的小丫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扫射他的陈皮阿四,只觉得今天的太阳太大了,晒得他头晕。
“四哥,你能不能先把这孩子的来历跟我说清楚?”他压着嗓子,“我吴老狗今日就是死了,也得死个明白吧?”
谢以宁从他怀里抬起头,舔了一口糖画,替他回答了:“我在街上走丢了,是皮皮哥哥捡到我的。他对我可好了,给我买好多好多东西。但是……”她看着吴老狗,眼睛里的光软下来,“我还是最想找到爸爸。现在找到了。”
吴老狗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把“我真不是你爸”这句话说出口。
他哪还敢说。他腰上还挂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