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村道两旁的灯笼依次亮起,橘红色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整座村庄笼罩进一种既古老又诡谲的氛围里。
今晚的村子,比昨夜更加热闹。
热闹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来自天南海北的外来客们,像是约好了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涌上了村道,成群结队地汇聚到广场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
今晚祭庙的队伍格外的壮大,浩浩荡荡有一百来号人。
几乎整个村子的外来客都倾巢而动,凶神恶煞的站在祭庙的队伍里。
像是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那架势,不像是去祭庙,更像是去打架。
村长站在队伍前列,手里握着今晚祭典的供词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朝站在队伍侧方的张广汉飞快地飞过去一记眼刀,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不能控制一下人数吗?
张广汉站在人群中,接收到村长那道满含怨念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委屈得不行,恨不得当场写一封血书自证清白:冤枉啊!都是那位大人要他这么做的,他有什么办法?!
村长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说:那你不去劝劝?
张广汉读懂了那个眼神,差点没当场跪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委屈表情回望过去:我?我去劝?我算个屁啊我!
他委屈,他不说。
说了也没用。
在他爹面前,他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村长见他这副窝囊样,气得牙根痒痒,但当着这么多外来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只能咬了咬牙,把那股气压了回去,转身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今晚的主祭法师,自然是张少年。
社火表演在一片震天的锣鼓声中落下了帷幕。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张少年穿着一身华丽的黑色祭服,衣袍上绣着暗红色的古老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隐隐流动着微光。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狰狞的傩面,青面獠牙,双目圆睁,额头上两只弯曲的牛角冲天而立,仿佛一尊从幽冥中走出的神祇。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今晚的主祭?”
“那面具好骇人……”
“张家的祭典,果然不一般。”
“这人是谁?也是张家人?”
张少年站在台上,感受着那些投来的好奇、审视或是敬畏的目光,傩面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他非常享受这种故作神秘的感觉。
最关键的是,今晚终于没有人拆他的台了,他这下可以好好地过一把戏瘾。
他缓缓抬起双手,袖袍舒展,姿态庄重而肃穆。
台下的人声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着这位主祭开口。
“诸位贵客,”他开口了,声音透过特制的傩面变得低沉而悠远,更显神秘,“可知,自己要去往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一个声音。
“我等自然是知晓。”
那伙外国人居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第一个出声配合,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拜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请法师领路,引我等入黄泉。”
这两个字落下,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黄泉?”
凤璟站在队伍中,眉头猛地一皱,嘴里低声叫了出来。
随即与身旁的侯冈栖梧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异。
张少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傩面下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傩面的眼洞,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来,有些贵客并不知晓。”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就由我,来为诸位解释一番。”
他向前走了两步,袍袖垂落,姿态端庄。
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缓缓开口。
那语调忽然变得古朴苍劲,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人间的韵律。
“夫黄泉者,阴阳之交汇,生死之隙也。”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每一个字落入众人的耳中,激起层层涟漪。
“生者不识其门,死者未忘其路。
幽冥之间,有一界焉,名曰黄泉。”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像是在追忆一段被尘封了太久的历史。
“昔者,轩辕与九黎战于涿鹿之野,血流漂杵,尸横遍野。
战罢,亡魂无归,怨气不散,游荡于天地之间,扰生者之居,乱阴阳之序。”
“吾祖乃召巫咸,开幽冥之路,引亡魂入黄泉,使死者有归,生者得安,此乃黄泉之始。”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凤璟等人,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词句虽然半文半白,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张少年的声音继续,如山间的夜风,穿过每个人的耳畔。
“后世因之,立庙于此,锁幽魂于地下,以土骨为引,以火把为灯,世代守之,不敢有怠。”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那支已经整装待发的祭庙队伍上。
“凡欲入黄泉者,
须由引路之人相携,持土骨之香,循火把之光,方能得其门而入。
若无人引路,擅自闯入者——”
他停顿了一拍。
所有人在这一刻也都屏住了呼吸。
“魂魄散于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那段话震住了。
那话语中自带的那种古老的力量,让人浑身战栗。
张少年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沉默的面孔,傩面下的嘴角翘得老高。
心里的小人疯狂转圈,成了成了成了!这戏瘾可算是过足了!
他意犹未尽地又补了一句,“诸位贵客,可听明白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一段玄之又玄的词儿感到十分敬畏,自然不敢提出任何质疑。
年纪尚小的蚩灵站在蚩十九身边,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拉了拉蚩十九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十九叔,我没听懂……我能不能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蚩十九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没听懂就对了,不重要,我建议你不要问,问了他能再给你讲三倍长。”
“……哦。”蚩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非常明智地闭上了嘴。
还是快出发吧。
蚩灵这么想着。
张少年站在高台上,将两人的低语收进耳中,却装作没听见。
他袍袖一振,转过身去,率先朝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脊走去。
“既然明白了,那就请诸位随我来吧。”
他顿了顿,夜风吹动他祭服的袍角,火光在他身后摇曳。
“黄泉路远,莫要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