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远,莫要迟疑。”
她双眼被黑色的绸缎蒙住,眼前一片虚无,耳边只有张治忠沙哑苍老的引路声。
迈出一步,脚下没有实感,仿佛踏入了虚空。
再一步,身体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托住,灵魂似乎在挣脱躯壳的束缚,向着那未知的幽冥飘去。
然而,就在那灵魂即将离体的瞬间。
【你死了】
【当前死亡次数:60】
张开颜:“???”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她再次仰面躺在石台上,耳侧再次响起苍老沙哑的声音。
“黄泉路远,莫要迟疑。”
没迟疑啊?
【你死了】
【当前死亡次数:61】
“黄泉路远,莫要迟疑。”
都说了没迟疑。
【你死了】
【当前死亡次数:62】
“黄泉——”
“停。”
这次张开颜赶在张治忠开口前果断叫停。
没招儿了。
再不叫停就又重开了。
她从石台上坐起身来,解下了眼上蒙着的黑色绸缎,看向身侧的石台。
侯震霆已经无所知觉了,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唯留呼吸。
而张怀民正站在石台下,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的目光落在张开颜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我下不去。”
落阴,俗称灵魂出窍,魂魄离体,往阴间去。
这条路本该畅通无阻,但张开颜的情况比较特殊,她魂魄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锚死死钉在了人间,哪怕是短暂的离体,也会被瞬间拉回来。
魂魄离体的那一瞬间,她会被判定为死亡,再重新回档开始。
这也是她几次失败的原因。
张治忠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落阴之法,需魂魄轻若无物,方可过忘川入黄泉,大人您的魂魄……太重了,其重,非在魂,而在系于人间之线,太牢。”
张怀民站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
他听不懂那些玄奥的词句,但他听得出爷爷语气里的郑重。
再看颜神,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像是早有预料。
张怀民暗暗吸了一口气,心想,不愧是颜神,实在是太神秘了。
少年人总是向往强大而又神秘的存在。
对于张怀民这种才刚满十八岁初入社会不久的少年来说,张开颜在他眼里和神也没什么区别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张治忠看着她,缓缓点头,“有。”
“去往黄泉,只有两种方式,最简单的那一种便是落阴,既无法走这一条路,便也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他停顿了一瞬,“另一种,是身渡。”
“身渡?”张开颜皱眉。
“以肉身行黄泉路,以活人之躯踏死人之地。”
张治忠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身渡之路,凶险异常,活人的阳气在黄泉中如同黑夜里的火把,会引来无数鬼物觊觎的目光。”
这话一出,张怀民虎躯一震,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但张开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怀民看着她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在她眼里,黄泉和地上没什么区别。
都是路,走就是了。
似乎做好了什么决心,张治忠深深看了她一眼,“老朽可送大人一程。”
那就走呗。
张开颜觉得无所谓,怎么走不是走呢,反正她死不了。
此路不通,她就换条路呗。
张治忠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好的东西,打开,里面躺着一小节黑色的骨头。
他握紧那个布包,目光落在张怀民身上,变得格外沉重,“怀民,你真的想好了吗?无论如何,也要入黄泉?”
张怀民虽然不知道爷爷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也罢。”张治忠苦笑一声,“黄泉路远,莫要迟疑……”
张治中走到了石台上,看了一眼侯震霆的情况。
将手中的骨头放到了他的手心,粗糙的手掌覆上他闭着的眼,“魂归来兮……土骨能为你指引方向,能不能走出来,就看你的命了。”
说罢,他便带着张开颜走到了另外一条路。
张怀民虽然也担忧侯震霆,但还是毅然决然地跟了上去,走向了自己既定的命运。
殊不知。
此去,即为永别。
一路避开重重机关,他们走到了路的尽头。
那是一面布满青苔的石壁。
石壁看起来与周围的岩壁并无二致,没有丝毫的不同。
“这是一条死路?”
张怀民跟在爷爷身后,目光疑惑地看着那面墙,不明白爷爷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但下一秒,他的疑惑就变成了震惊。
张治忠走到石壁前,没有停顿,抬起右脚,精准地踩在了地面上某块看似与其他石板毫无区别的石砖上。
那块石砖无声地向下沉了半寸。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声从石壁深处传来。
石壁中央,一道裂缝无声地裂开,裂缝逐渐扩大,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通道。
一股阴冷的风从通道深处涌出,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
那股气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甜,张开颜鼻子动了动,又是这种味道。
自从来了山西,已经闻到过好几次了。
张怀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居然是个机关门。
完全没看出来。
而且,后面有水?
张治忠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跟上。”
便率先钻进了那道裂缝。
张开颜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张怀民看着她的背影,她甚至没有犹豫一秒,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她不敢走的路。
他笑了一下,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激动,也紧跟其后。
走到里面才发现,简直是别有洞天。
密密麻麻全都是孔洞,让人完全选不出该从哪个孔洞走才是正确的路。
张爷爷明显对这片很熟悉,带着她们在各个孔洞中穿梭着。
张开颜心里默记着这里的路,最后发现,她属实是无法判断这到底真的是有规律的路,还是带路的人瞎走的。
毕竟这路走的完全没有规律。
前一个洞往东走,后一个洞就往西了。
走的路还差不多长。
那不就白走了吗?
但走了这么远,她还真没回到原地过。
真是见鬼了。
她放弃了,张怀民却记得很认真。
三人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七个小时,居然还在这些孔洞里。
张怀民记路记的脑子都要冒烟了,后半段的路都只能急匆匆记在纸上,完全塞不进脑子里了。
但其实能记下前半段也很变态了。
连张爷爷都忍不住高看了小孙子一眼,居然一次就能记下近一半路。
他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可谓是天资卓越……
他们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就在张怀民觉得自己快要走断腿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
穿过狭窄的通道,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暗河的湍急水流声从通道深处隐隐传来,哗啦哗啦的,在这寂静的地下愈发清晰。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某种大型生物在水下翻滚时发出的动静。
在真正看到眼前的景象后,张怀民还是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暗河。
一条宽阔的暗河,横亘在他们面前。
河水漆黑如墨,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水流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囚禁在地底深处的巨兽,正在发出低沉的咆哮。
而河面上,竟然停靠着一艘船。
那是一艘极其古老的木船,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木材制成的,船身窄长,两头微微翘起,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像是经历了无数次碰撞留下的伤疤。
船头挂着一盏青铜油灯,里面的灯火不知燃烧了多久,竟然还亮着,在黑暗中摇曳出一团昏黄的光晕。
张治忠走到船边,伸手轻轻抚了抚船身,动作带着温柔,像是抚摸一位老友的脊背。
他转过身,看了两人一眼,高声喊着。
“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