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
踏虚趴在石头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
它怀念人间烟火,可他是兽,一匹通体漆黑、走路没声的冥兽。
在人间,他不能进酒楼点菜,不能坐凳子上吃东西,连说话都只能靠神识传音。
路人看到它,只觉它是一匹高大些的马。
它不想当马,想化形。
冥兽化形极难,踏虚不在乎。它也有私心,想用人的身份,去人间走一遭,去见那个她。
荒原深处,踏虚找了个山洞,闭关。
骨骼重塑的过程极痛,骨头被一寸寸打碎,再重新拼接,皮毛褪去,血肉重组。
踏虚咬牙忍着。
几十年过去,山洞里传出一声闷哼。
踏虚走出山洞,来到忘川河边,河水静静流淌,水面平滑。
踏虚低头看水里的倒影,映出一少年模样,十六七岁,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皮肤苍白。
踏虚摸了摸脸,是人的轮廓,只是......
“怎么还有耳朵?!本兽要的是完美人形!收!给本兽收回去!”
踏虚懊恼地甩头,耳朵跟着抖。
化形初期,境界不稳,情绪一波动,原形就藏不住了。
踏虚集中精神,默念心法,耳朵慢慢收了回去。
他松口气,咧嘴笑,结果耳朵又弹出来。
再收,又弹。
再收,还弹。
踏虚放弃了,行吧,好歹是个人样,总比四条腿强。
他对着河水左照右照,越看越满意。
这鼻子,这眼睛,这身段,扔人间也算个俊俏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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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虚兴冲冲跑去浮屠城找见月,想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刚到院门口,苍容渊如鬼魅般挡在他面前,红瞳微眯。
“何人?”
踏虚下意识立正:“是我啊!踏虚!”
苍容渊盯着他头顶的马耳,还有那张还算俊朗的脸,沉默三秒。
“……变回去。”
踏虚:“???”
见月闻声出来,看到人形踏虚,愣了下。
“你化形了?”
踏虚刚要嘚瑟。
苍容渊把见月挡在身后,“月儿很忙,她还要修炼,别打扰她。”
见月:“......”
踏虚站在三丈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苍容渊就是个醋坛子,不许任何男子靠近见月三丈之内!
踏虚隔着老远喊,“我就想问问,瑶瑶她现在如何,过得好不好?”
见月说:“拓跋瑶轮回转世了,她这一世叫秦瑶,是礼部右侍郎家的二小姐,过得不错。”
踏虚就知道,那丫头聪明又通透,无论投胎到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好。
苍容渊揽住见月,往殿内带,“行了,说完就走吧。”
殿门关上。
踏虚的耳朵气得直抖。
什么鬼啊这是!
他好歹陪见月闯过江湖,化个形连门都不让进?!
踏虚对着门板愤愤跺一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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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右侍郎府就在城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踏虚隐去身形,轻飘飘跃上墙头,蹲在梧桐树杈上往里看。
正是午后,庭院里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举弓射箭。
秦瑶一身鹅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眉眼温婉清丽,拉弓的姿势却干净利落。
踏虚看得津津有味,“这丫头,转世了还无所不能。”
忽然,秋风拂过。
踏虚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直响。
那铃铛还是拓跋瑶送他的,踏虚一直戴着,从未取下。
秦瑶闻声抬头,望向墙头,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树叶在风中轻摇。
她明明听到铃铛声。
踏虚连忙捂住铃铛,屏住呼吸。
秦瑶看了片刻,没发现异常,便转身回屋。
踏虚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过没关系,本兽记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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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日,秦府热闹起来。
秦家二姑娘及笄,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
秦瑶是京城炙手可热的贵女,家世好、相貌好、才情好,更重要的是,她颇受皇帝关照。
明眼人都知道,谁娶秦瑶,等于抱上金大腿。
秦夫人安排了相亲宴,让秦瑶隔着屏风相看,几位条件最好的公子。
踏虚这几日,一直猫在府里,听闻这消息,立刻来了精神。
“相亲?本兽得去瞧瞧,万一看上个歪瓜裂枣怎么办?”
踏虚隐身,跟着秦瑶去了前厅。
第一位公子,是某翰林学士的嫡孙,温文尔雅,出口成章。
踏虚眯眼打量:“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风吹就倒,以后要是吵架,他一口气上不来,瑶瑶还得去给他顺气。”
秦瑶垂眸喝茶,等那公子吟完诗,温声道:
“公子才情甚佳,只是小女子素来不喜诗词,恐难与公子琴瑟和鸣。”
婉拒。
第二位公子,是将门之后,身材魁梧,说话声如洪钟。
踏虚撇嘴,“这脑子跟石头似的,坐那一刻钟,挠了三次头,喝了五杯茶,愣是憋不出一句话。以后过日子,难道天天大眼瞪小眼?”
秦瑶指尖摩挲杯沿,微微一笑,“将军府门第高贵,小女子不敢高攀。”
再拒。
第三位公子,是江南富商之子,锦衣华服,谈吐风趣,还带来一匣珍珠当见面礼。
踏虚冷笑,“油头粉面,一看就是花丛老手。那珍珠成色是不错,但递匣子时,手指故意蹭过婢女手背,轻浮!”
秦瑶眼色一沉,“公子厚礼,小女子受之有愧,下一个。”
......
一连见了十几位,踏虚的嘴就没停过。
“这个眼神飘忽,肯定藏了外室。”
“他走路虚浮,肾亏。”
“啧,这个更离谱,身上熏香,浓得能招蜂,是想吸引母蚊子吗?”
秦瑶相看一圈,没一个能入眼的,她唇角微弯,又很快抿平。
秦夫人愁得直叹气。
秦勉倒是看得开,“罢了罢了,瑶儿如今是郡主,她的婚事咱们急不得,也逼不得。”
毕竟先帝曾亲口说过,秦瑶安,秦家安。
这句话,秦勉牢记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