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皇宫，冷冷清清。
常驻后宫的，只剩拓跋瑶和李静姝。
两人一起用膳，相邀赏花，对坐闲聊。
李静姝依旧安静，话不多，但拓跋瑶说什么，她都能接得上。
从宫中琐事，到诗书古籍，甚至偶尔还能点评几句晏白的战报。
李静姝看完简报后，说：“陛下这次用兵，看似奇险，颇有暗度陈仓之妙。”
拓跋瑶笑道：“这里都看出来了？！他呀，心眼全用在打仗上。”
这些年，李静姝读过的兵书战策，不在少数，只是从未与人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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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十几年。
版图在晏白手上扩张到极致，大漠孤烟，江南细雨，西陲雪山，东临碧海，皆已安定。
放眼望去，四海升平，寰宇之内，竟找不到一个对手。
晏白不再年轻，最明显的变化是，他不再念叨着出去打仗，开始闲下来。
事实上，他闲不住。
只是心里的躁动慢慢沉淀，化作若有若无的愧意。
拓跋瑶嫁给他，他生儿育女，打理后宫，两人聚少离多，总在等他归家，一等就是几年、十几年。
他给她的，似乎远不如她给他的。
李静姝就更不用说了，留在宫里几十年，像道安静的影子，存在，却从不打扰。
晏白给她的，除了一个侧妃的名分，例行公事的赏赐，偶尔几句问候，还有什么？
晏白这大半生，快意恩仇，开疆拓土，唯独亏欠跟着他的两个女人。
晚膳时，三人一起。
晏白开口道：“瑶瑶，这些年，委屈你了。”
拓跋瑶抬眼看他，眼角的细纹温柔，“怎么突然说这个？”
晏白又看向李静姝：“静姝，你也一样。”
李静姝微微垂首，“陛下言重，臣妾从未觉得委屈。”
晏白摆摆手，当场做了个决定，“这宫里待着实在憋闷，不如咱们出宫去？”
拓跋瑶问：“去哪儿？”
“去玩。咱们把大好河山都走一遍！去看看朕亲手打下的江山！”
圣旨很快下达。
【朕平定四境，功成身退，即日传位于太子晏承天，继位。】
晏白要当太上皇。
晏承天接过传位诏书时，一脸麻木。
“儿臣遵旨。父皇，银子您多少给我留点？”
晏白笑得爽朗：“放心，我只带走你母后和李贵妃，微服游玩，花不了多少银子。”
晏白说到做到，一辆马车，五名亲卫，两三名宫女，轻装简行，离开皇宫。
他们先沿路去北境。
拓跋瑶重回故乡，昔日质子离乡，今朝太后还乡，故国早已不存，雪山连绵依旧。
李静姝望着城池与阡陌，说：“此地虽冬日苦寒，却商道畅通，太上皇之功，泽被后世。”
晏白摸摸鼻子，“嗐，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们再往南走。
拓跋瑶当年给晏白写的小本本，上面详细记载哪里有好吃的，只是几十年过去，摊位早不复存在。
不过，他们发现更多好吃、好玩的。
路过江南水乡时，晏白非要学什么才子泛舟，结果差点把船划翻。
他们又去了西陲边城。
李静姝对着出土的简牍，说出一段前朝旧事，故事生动，听得拓跋瑶和晏白出神。
夕阳西下，将漫天黄沙染成流金。
三人去逛集市。
拓跋瑶被色彩斑斓的织毯吸引，正与摊主讨价还价。
李静姝看中一陶罐，拂去沙土，仔细辨认罐底模糊的篆文。
“嘿，你俩快来看！”晏白神神秘秘，摸出一块黑乎乎、拳头大的石头，“那胡商说，这是天外飞来的星星铁，能打神兵！”
拓跋瑶仅一眼，便认出，“这不就是灶膛里，烧过的煤渣吗？”
李静姝也凑近看，点评道：“此物纹理粗疏，色泽沉黯无光，无陨铁之相。古籍有载，真正的玄铁......”
“停停停！”晏白赶紧把那宝贝塞回袖袋，“知道啦知道啦，又打眼了！”
他看向不远处的小摊，“既然淘不着宝，咱淘点实在的去！那家羊肉汤闻着可真香！”
三人相视而笑，迎着落日余晖，走向袅袅炊烟。
几年时光，晏白带着她们，走完每一个想看的地方。
回程的路上，路过一处温泉庄子。
晏白兴致勃勃，“泡泡！解乏！”
拓跋瑶泡完温泉，回来就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当路上风寒，歇息几日便好。
谁知病情反反复复，回到皇宫时，已是缠绵病榻。
太医署轮番上阵，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拓跋瑶的气色却一日差过一日。
晏白急了，匆匆写下一封信，卷上符纸，焚烧殆尽。
见月收到弟弟的信，立刻赶来，身后跟着苍容渊。
“姐！”晏白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快看看瑶瑶！她这是怎么了？”
见月走到床前，指尖轻点拓跋瑶眉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看向晏白，摇了摇头。
“阳寿将尽，非病非伤，命数到了。”
晏白不信，“怎么可能，她才五十几呢。”
见月看惯生死，说：“命数如此。她此生圆满，功德无亏，并无遗憾。”
晏白知道，凡人寿数有尽，纵使他贵为天子，也拗不过命数。
他握住拓跋瑶的手，声音沙哑，“瑶瑶，下辈子......你想过怎样的人生？”
拓跋瑶目光涣散，闻言，露出极其温柔的笑，气若游丝。
“下辈子啊......父母康健，兄弟和睦，夫妻恩爱，儿女绕膝......平平淡淡，阖家欢乐......便很好了。”
“好，好。”晏白连声应着，扭头看向见月，“姐，你听见了？她能投个好胎，对吧？”
见月点头，“她此生有功于社稷，无害于生灵，心地仁善，无错无过。入轮回后，判官自会酌情，投生到积善之家，一生顺遂。”
晏白俯身在拓跋瑶耳边，“你先去，别怕。要是我死得早，就去找你，咱们下辈子还做夫妻。”
“要是我一时半会死不了......我就守着你，保你幸福。”
拓跋瑶嘴角弯弯，缓缓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