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
拓跋瑶的魂魄跟着勾魂使走，晏白牵着她的手，与之同行。
审判殿内，判官核查功过，一生行止无亏，于是朱笔一挥，准予投入善道。
晏白陪拓跋瑶去忘川河边，排队等渡河。
奈何桥头，孟婆递上一碗汤。
拓跋瑶接过孟婆汤，她没有立刻饮下，回头看晏白，满是不舍，她即将忘却前尘，也会忘了他。
晏白弯腰，最后一次与拓跋瑶相拥。
“瑶瑶。”
拓跋瑶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好想，好想能记住你。”
但是，只要她喝下孟婆汤，前尘往事，一并洗净。
汤水入喉，拓跋瑶的眼神变得茫然、空濛，瞳孔罩上一层薄雾。
她不再看晏白，转身随其他亡魂，一步一步，踏上奈何桥，消失在桥那头的迷雾中。
晏白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完全消失，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站着，守在桥头。
“看够了吗？”见月问。
晏白收回视线，“姐，帮我查查，瑶瑶投胎去了哪？”
苍容渊早就帮他查好了，“礼部右侍郎，秦勉，其妻刚诞下一女。”
晏白知道秦勉，是个老实本分的官。
“多谢姐姐、姐夫。”
见月抓起弟弟，撕开空间裂缝，送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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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白给拓跋瑶办完葬礼后，召见礼部右侍郎秦勉。
秦勉战战兢兢跪着，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见晏白，冷汗浸湿里衣。
晏白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听说你得了个女儿？”
秦勉一哆嗦，连忙伏身，“回太上皇，臣前几日刚得一女。”
晏白轻叩扶手，语气疲惫，“钦天监说，此女乃福星降世，能佑你秦家门庭安宁，子孙绵延。好好待她，她好，你们秦家安。”
秦勉哪敢多问，只能连连叩首，“臣谨遵圣谕，定当悉心照料小女，不负隆恩！”
晏白又问：“那孩子取了名字没？”
秦勉额头抵地，“小女单名一个‘瑶’字，秦瑶。”
晏白指尖蜷了下，望向窗外，暮春时节，海棠花正盛，风一吹，碎红簌簌。
“是个好名字。你既是礼部右侍郎，这些年也算勤恳，加封太子少保。往后，好好当差。”
秦勉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从右侍郎到太子少保，可是跨了一大步！
他不过是多了个闺女，难道这闺女真是他们老秦家的福星？！
“臣......臣谢主隆恩！”
秦勉退下时，脚步发虚，像踩在云里。
晏承天挥退宫人，问父亲，“父皇，您为何这么安排？”
晏白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以前中气十足，如今声调都降了。
“秦瑶，是你母后的转世。”
短短一句话，解释了所有。
晏白继续交代，“若我不在，你多看顾些。让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一生顺遂。”
晏承天牢记父亲的话。
秦瑶，秦勉之女，母后的转世。
在他印象里，母亲温柔包容，是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如今，换他来守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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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白这辈子就没静下来过。
小时候拆家，少年时去南越历练，成年后策马扬鞭，老了带妻妾游山玩水，以为自己能折腾到走不动路的那天。
结果拓跋瑶一走，他那股闹腾劲，也跟着散了。
偌大的寝殿，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终于体会到，拓跋瑶那些年，等着他、盼着他，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么难熬。
数着时辰，听着更漏，望眼欲穿。
晏白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夜里，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
将两人从七岁初见，到五十七岁离别，整整五十年光阴，相处的点点滴滴，一点点回味。
晏白失眠成常态，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李静姝看在眼里，终是看不下去，她端着一碗安神汤，来了。
殿内只点一盏灯，光线昏黄。
“喝点汤吧。”李静姝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晏白没动，目光虚虚地望着帐顶，语调空洞。
“静姝，宫里这么冷清，瑶瑶守了几十年，是不是很难熬？而你......是不是更难受？”
李静姝搬来圆凳坐下，沉默片刻，声音平静温和，像她秋水阁里的竹叶香，清新淡雅。
“等待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尤其不知归期、不知安危的时候。”
“但是，心中有爱，便有念想。”
“知道你在外征战，知道你平安，知道你又打胜仗......哪怕只是战报上的只言片语，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心便不空。”
“等待，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晏白缓缓转过头。
李静姝迎上他的目光，继续道：“太上皇如今觉得难熬，是因为所爱之人，不在了。你知道她再无归期，也再无消息传来。”
“这宫殿，这天地，于你而言，便只剩下回忆与空旷。”
这番话，说得平和，却字字戳在心窝上。
晏白再也等不到拓跋瑶，等不到那个对他笑、对他恼、算计他又心疼他的人。
晏白的喉咙哽住，慢慢翻过身，背对着李静姝。
李静姝看见他宽阔的肩膀，轻轻颤抖，然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这个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男人，蜷缩在床上，无声呜咽。
李静姝没有劝，也没有离开，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晏白闷闷的声音，透出一丝丝如释重负。
“还好......我知道她在哪，能收到她的消息。”
李静姝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只当晏白在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