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白骨夫人来找女儿:“宝啊,你近来有没有觉着,元朗身上的东西不对?”
阿宝问:“什么不对?”
“你抓他回来双修,那池子里的低阶怨鬼,可还在?”
阿宝想起来,前几回,血泉边总有几只怨鬼凑热闹,被她随手赶走。
可最近,好像一只都没了。
阿宝仔细回想昨夜,萧元朗压着她的时候,身上忽然涌出一股气,那气又冷又沉,池边游荡的两只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化成灰。
阿宝还以为是自己手滑,漏了鬼气。
现在想,不对。
阿宝凤眼眯起来,“那煞气,难道是从元朗身上出来的?”
白骨夫人团扇掩唇,“八年战功,尸山血海喂出来的兵煞。寻常凡人沾上一点就要折寿,他倒好,养得能震碎怨鬼。”
阿宝心里咯噔一下,抓住娘亲的袖子:“娘,元朗这煞气,养下去会怎样?”
白骨夫人虚空一点,出现一幅画面,萧元朗在战场上拼搏厮杀,兵煞如墨,缠绕周身,所过之处,敌军魂魄竟有溃散之兆。
“兵煞之气,乃战场杀伐所生,本是无主凶物。你家将军硬是用一身血气,将它养成本命神通。”
白骨夫人收了画面继续道:“兵煞是把双刃刀。好处是,等他死后,底子比寻常鬼将厚三成,再加上战功,实力与左右护法不相上下。”
阿宝眉开眼笑,“那坏处呢?”
白骨夫人声音沉凝,“杀孽这东西,沾上就洗不掉。他在阳间杀的人越多,子孙后代越遭殃。轻则体弱多病,重则断子绝孙。”
这八年来,萧元朗一杆红缨枪,挑了北燕多少城,多少将,斩首数目报上来,连晏白都看得发怵。
“断子绝孙......”阿宝慢悠悠重复了一遍,“也好,省得我操心。我跟元朗又不走轮回道,将来都留在阴间,阳间没孩子,免去牵挂。”
白骨夫人与女儿对视一眼,“也对。你们俩成亲八年,一个娃没要,正好绕过‘杀孽报’。等你们成为鬼魂,再生孩子,另当别论。”
阿宝走到窗前,望着漫山遍野的白骨,思绪纷飞。
现在问题在她身上,半人半鬼,肉身还在,血泉泡得再勤,也压着一层凡胎的壳子。
阿宝转回身,“娘亲,有没有办法毁掉我的肉身,魂归白骨原?”
阴间自有铁律,自戕者魂魄将囚枉死城,受百年煎熬。
所以,不能自杀。
“我家阿宝,到底是开窍了。”这话白骨夫人憋了八年,就等女儿自己开口。
她袖袍一拂,虚空撕裂,露出一条幽深甬道,“宝啊,跟娘来。”
阿宝踏入裂缝,四周是漆黑的岩壁,锁链垂落,末端拴着恶鬼,凄厉哀嚎。
“娘亲,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先说好,若又是万鬼窟,我可不跳了,里头的鬼都长一个样,没新意。”
白骨夫人说:“放心吧,这次去的地方,保管你喜欢,能让你脱胎换骨。”
两人走到一处幽暗的深渊边缘,脚下翻涌着黑色漩涡,深不见底。
白骨夫人停下脚步,“此处是黄泉眼,黄泉路的源头,阴间至阴至纯之地。它能洗掉一切,凡人的血肉、尘世的牵绊。”
“当然,过程不太舒服,约莫等于把你整个人磨成粉,再一点点捏回来。进去一遭,我家阿宝,就是彻头彻尾的鬼了。”
阿宝凝视深渊没说话,黄泉眼里面没有水,像流动的虚空,周围的鬼气都被它吸进去,透不出一丝光亮。
“想好了吗?”白骨夫人问。
阿宝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娘亲,你这语气活像街边卖假药的——洗髓锻骨,脱胎换骨,包您满意。下一句就是,跳一送一!”
白骨夫人拿团扇敲她脑袋,“死丫头!黄泉眼这等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
阿宝往前迈出一步,一脚踏空,纵身跃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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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撕心裂肺的疼。
黄泉水不是水,是千万把刀,剐肉剔骨,连魂魄都被扯成丝。
“运转鬼术!”白骨夫人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引黄泉入体,淬炼魂魄!”
阿宝咬牙掐诀,周身鬼气翻涌,与黄泉对抗。她的肉身在消融,皮肤寸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又在下一刻被腐蚀成灰。
“嘶......娘亲骗人!”阿宝疼得眼前发黑,“这哪是不太舒服,分明是......凌迟......”
但痛到极致时,异变突生。
魂魄深处的白骨血脉被激发,血色纹路倏地亮起,如蛛网般蔓延全身。
黄泉水受到吸引,疯狂涌入纹路之中。
阿宝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白骨原上,前方是巍峨的王座,上面坐着另一个自己。
“你来了。”王座上的阿宝轻笑,“比我预计的要早。”
阿宝眯起丹凤眼,“你是谁?”
“我即是你,白骨血脉的化身。”那身影慵懒支颐,“怎么样,要不要坐上来试试?”
阿宝毫不犹豫,一步踏上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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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夫人守在黄泉眼畔,指尖掐算时辰。
“三个时辰了,当年我淬体只用了两时辰,这丫头莫非......”
话音未落,漩涡陡然暴动!
一道白光突破深渊,悬于半空。
光芒散去,阿宝的身影缓缓浮现,肌肤如雪,眉心血纹妖冶,一双凤眼漆黑如墨,长发无风自动。
她指尖轻勾,一缕鬼气化作蝴蝶,翩然落在白骨夫人肩上。
阿宝张了张嘴,没等出声,眼前一黑,直直栽倒。
白骨夫人扶住女儿,指尖点她脑门上,探查一番,松了口气。
“还以为能撑着放两句狠话呢,结果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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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征战,大周铁骑兵临朔风城,北燕王城外。
黑压压的军帐连绵十里,旌旗猎猎,只待明日攻城,彻底收服北燕。
帅帐内,萧元朗反复擦拭他的红缨枪,枪头冷硬,它饮过的血,比寻常人一生喝过的水都多。
萧元朗心里有些不安,阿宝已经十几天没来找他,这不正常。
以前,阿宝最多七天定会来一次,有时半夜把他从床上拎走,有时在他洗澡时出现,说些没羞没臊的话。
可这次,十天过去,音讯全无。
萧元朗目光渐沉,决战之时,他要挑个合适的时机战死,既全了忠义之名,又能早些去阴间找阿宝。
他要做她的专属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