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城近在眼前,守门的鬼卫认识见月,恭恭敬敬退开。
城内的建筑比阳间更古朴,飞檐翘角都带着说不出的压抑。
街上偶有鬼魂飘过,袍角扫过地面,不留痕迹。
“你们这儿,光线不好。”拓跋瑶眼睛不够用,憋了半天,评价道。
踏虚拐进一条长廊,廊下挂着鬼火灯笼,照得人脸发青。
尽头是座殿宇,踏虚停在殿前,低下头。
见月下马,伸手去扶拓跋瑶。
拓跋瑶落地,腿有点软。
殿内烛火幽幽,凤夜璃伏案批阅卷宗,朱笔勾画,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头。
她准备询问晏白的情况,却听拓跋瑶惊呼一声:
“贵妃娘娘?!”
话音刚落,一道玄色身影从内殿飘出来,黑发如墨,双眼猩红,是苍冥。
“小丫头,叫谁贵妃呢?”
拓跋瑶愣住。
苍冥纠正,“我是鬼太子,小凤凰是我媳妇,堂堂阴间太子妃,才不是你们阳间的贵妃。”
拓跋瑶盯着苍冥看了半晌,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您是......使团里那位随行的大臣?”
“大臣?!”苍冥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凤夜璃笑道:“瑶瑶在北燕时与你见过一面,你当时没来得及隐身。”
拓跋瑶记起来了,她去驿馆寻见月,偶尔瞥见一个黑影飘来飘去,以为是影卫。
“所以您不是大臣,是鬼?”
苍冥纠正:“是鬼太子。”
拓跋瑶连忙点头,“失敬失敬,鬼太子殿下。”
苍冥扭头冲凤夜璃抱怨,“小凤凰,你什么时候去人间死一趟?让周玄烬赶紧把你贵妃的名号废了!”
凤夜璃朱笔一搁,袖中飘出几缕鬼火,绕着她指尖打转。
“这你也要吃醋?那贵妃的位份我又没领过俸禄,领的全是冥币。”
见月小声打断他们的拌嘴,“姨母,我想去看看哥哥。”
凤夜璃目光沉了沉,“去吧。”
见月转身离开。
踏虚甩甩尾巴,圈住拓跋瑶的手腕,拉她往外走,意思是:你归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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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城最深处,黑雾重重。
见月停在石门前,她用鬼眼去看,一层、两层、三层......禁制叠了不知多少道,黑金交织,密如蛛网。
里面没有动静。
见月在石门前坐下,后背贴着石壁,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雕,是苍容渊的模样。
如果哥哥三年出关,她十七岁;五年出关,她十九岁;十年,二十四;五十年,她早已白发苍苍。
见月想过,若她阳寿耗尽,哥哥还没出关,她就去求姨父开恩,别让她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直到哥哥平安推开这道门,她再去投胎轮回。
见月坐了一炷香,离开前,石门依旧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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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苍梧关。
晏白才来二十天,瘦了五斤,黑两个色号,手上的茧子比来时厚了一圈。
头几天还难受,渐渐扛住,越练越猛。
周景承治军不讲情面,但该夸的时候也夸。
“太子殿下和萧小公子底子都不错,反应快,出刀狠,假以时日,独当一面不在话下。”
晏白被夸得找不着北,一整天心情极好。
回到营帐,他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几根藤条。
这是苍梧关特有的铁线藤,浸染药浴后坚韧如铁,南境老兵喜欢用它编百战刀穗,每打一仗编一根,拴在刀柄上,是功勋,也是念想。
晏白不是编给自己,他想做个好看的,寄回去。
萧元朗擦完枪过来,见晏白拧藤条,编了拆,拆了编,地上废料堆了一圈。
“殿下,你这是在编什么?”
“刀穗。”
“给谁的?”
晏白没答,又拧断一根,骂了句脏话,拿起下一根。
萧元朗没再问。
又过半个时辰,晏白总算编出个不错的形状,铁线藤绞成麻花辫,末端坠着两颗从溪里捡的石子,打磨光滑,用红绳系紧。
不算精致,但结实。
“元朗,你说好看吗?”
萧元朗看了眼,评价客观,“手艺一般,心意到了。”
晏白哼了声,“我在这里,每进步一次,就编一根,定会越编越好。”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
周念卿进来,本要说军务,“南越残余近日频繁骚扰西南哨卡,三处烽火台被烧,两个粮站遭袭。我爹打算明日带队围剿,问殿下去不去?”
晏白答得飞快,“去!当然去!”
“那就准备好,卯时出发。”
周念卿说完正事,看到一地废掉的藤丝,问:
“殿下在编刀穗?”
“嗯,刚编好,如何?”晏白晃了晃手中的穗子。
周念卿瞧了两眼,“还凑合,不过这结应该从反面绞。”
“明白,下次吧。”
周念卿盯着刀穗,绞得歪歪扭扭不说,还缀了两颗石子,用红绳系着,哪像武将用的物件?
分明是送给哪位姑娘的。
周念卿问萧元朗:“萧小公子,你家太子是要娶太子妃了?”
萧元朗摸了摸鼻子,他虽然知道太子和拓跋瑶之间的事,但他从未谈过情说过爱,哪懂什么儿女情长?
“要不周姑娘帮太子殿下分析分析?他确实有个挂念的姑娘,但不是太子妃。”
周念卿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虽说在军中长大,但见的都是糙汉子,也想了解下京城来的娇娇公子,都是些什么想法。
周念卿撩开衣摆往板凳上一坐,准备听故事。
晏白见状,耳根悄悄红了,他本想推脱,可转念一想,周念卿好歹是女孩子,总比他和萧元朗两个愣头青强。
“瑶瑶,就是拓跋瑶,她来自北燕。怎么讲呢......”
晏白深吸一口气,措辞生涩,“她特别懂事,谁都不得罪,谁都处得来,夫子布置课业她第一个交,御膳房的厨子她都能聊成朋友。”
“她很会看脸色。你不高兴,她逗你笑;你犯蠢,她夸你聪明。”
“别以为她只会哄人,脑子转得比我快三圈,父皇考我的题她都能答,而且答得比我好。”
“她善良,真的善良,不是装的。我被父皇骂,心情不好,满宫上下没人敢劝,她拎着糖水来,三言两语能将我哄好。”
周念卿听出味来,“拓跋瑶全是优点。”
“对,全是优点。”晏白摊手,“正因为全是优点,我才不想把她架到火上烤。”
“最要命的是,我做不到父皇那样,眼里心里全是母后,看其他女人一眼都嫌浪费时间。估计我父皇太痴情,轮到我这,匀了匀,分成好几份。”
周念卿嗤道:“殿下倒是坦荡,不过我好奇,你怎就这么笃定自己做不到?你才十四,连婚都没成,就给自己下定论?”
晏白挠后脑勺,憋了半天,蹦出极其务实的话。
“你应该知道,我娘特别厉害,一个顶十。我喜欢的姑娘,没我娘那本事;有我娘那本事的,我又未必中意。”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像吃宴席一样,甜的咸的各来一盘?”
周念卿忍了又忍,若对方不是太子,她都要拔剑了。
“所以殿下是想把御膳房搬进东宫?”
晏白:“......”
周念卿叹气,男人,就这点出息。
“殿下为什么不干脆放手,让拓跋瑶嫁个一心待她的人?”
晏白沉默两息,“她若想走,我绝不拦。只要她过得好,开心,我做她最大的靠山。”
周念卿问:“你将这些话,跟拓跋瑶说了吗?”
“说了,全说了。”
“她什么反应?”
晏白回答道:“她让我滚去打仗,说我耽误不了她。”
周念卿听到这,倏地明白什么,“殿下有没有想过,人家压根没把嫁你当成唯一选项?”
晏白不解,“什么意思?”
周念卿说:“拓跋瑶在大周七年,吃穿不愁,你们待她也不错,日子过得比在北燕强。与其找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婆家,不如留在你这棵大树底下乘凉。”
晏白一愣。
周念卿继续:“太子殿下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以为人家委屈求全,说不定在她眼里,你就是个实诚、有权有势、还对她好的冤大头。”
晏白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嘴角上扬。
“若瑶瑶真这么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