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哲从时欢宿舍楼下往回走，脑子还乱糟糟的。
时欢说“跟你待一块儿特别开心”时的眼神，亮晶晶的，像含着星星。
她笑起来的梨涡，喂他点心时指尖的温度，试衣服时转圈的轻盈...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跳不稳。
他得冷静冷静。
时欢只是朋友，对，朋友。
她性格活泼，对谁都好，对高航也笑眯眯的，不是吗？
可高航不会喂他吃点心，不会离他那么近，不会说“跟你待一块儿特别开心”。
林栋哲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想了。
他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店里，也许忙起来就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脑后。
“栋哲。”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栋哲脚步一顿，转身。
梧桐树的阴影下，庄筱婷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开衫，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眼睛里泛着水光。
“筱婷？”林栋哲愣了，“你怎么在这儿？”
庄筱婷往前走了两步，走进路灯的光圈里。
林栋哲看清了她的脸——脸色很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红红的，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等你好久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从你送她回来，一直等到现在。”
林栋哲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看见了啊。”他有点尴尬，“时欢今天来店里帮忙，天黑了，我送她回来，应该的...”
“应该的？”
庄筱婷打断他，声音还是轻，但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情绪，“你帮她整理头发，也是应该的？你喂她吃点心，也是应该的？你看她试衣服，眼睛都不眨，也是应该的？”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林栋哲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到了梧桐树干。
“筱婷，你听我解释...”
“我看见了。”
庄筱婷说，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擦，“我看见你对她笑，笑得特别开心。看见你低头让她帮你弄头发。看见你看她的眼神...你看我的时候，从来不是那样的眼神。”
“我...”林栋哲语塞。
“栋哲，”庄筱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小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你家的事我知道，我家的事你知道。我爸妈喜欢你，你爸妈也喜欢我。所有人都说，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林栋哲听着，心里那点慌乱变成了愧疚。
是，所有人都这么说。
两家父母是邻居，是朋友，早就默认了这桩婚事。
他和庄筱婷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长大。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天生一对。
“可是，”庄筱婷的声音抖了抖，“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也没问过你自己，愿不愿意。”
林栋哲愣住。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样挺好。”
庄筱婷继续说，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哭出声，“你照顾我，我关心你。你打球我送水，你生病我送药。我以为这就是喜欢，这就是以后的日子。”
她抬手擦掉眼泪，动作有点急，把脸都擦红了。
“可是今天，我看见你看她的眼神...我才知道，不是的。”她摇头，声音很轻，很轻，“你看她的眼神，是亮的，是发光的。你看我的眼神...是平静的，是习惯的。”
“筱婷，我...”林栋哲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
“你不用解释。”庄筱婷打断他，努力挤出一个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是想问问你，林栋哲，你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林栋哲卡住了。
当什么？当青梅竹马，当发小，当...未来的妻子？
可这个答案，他现在说不出口。
因为脑子里全是时欢笑起来的梨涡，全是她说“跟你待一块儿特别开心”时的眼神。
“我知道了。”庄筱婷看他沉默，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其实我早就该知道的。你开店，不告诉我。你跟她一起忙，不告诉我。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栋哲，如果你喜欢她，你就去喜欢。不用管我，也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承诺，不是吗？”
“筱婷，我...”林栋哲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有吗？有喜欢时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和时欢在一起时，心跳会快，会紧张，会开心。
和庄筱婷在一起时，不会。
“我回去了。”
庄筱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栋哲，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你对她是什么感觉，想清楚你对我是什么感觉。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说完，快步离开。
淡黄色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林栋哲站在原地，后背靠着梧桐树，浑身僵硬。
脑子里一片混乱。
庄筱婷的眼泪，时欢的笑脸，来回切换。
两家人期待的眼神，邻居们善意的打趣，所有人默认的“未来”...像一张网，把他罩住。
他该怎么办？
承认喜欢时欢？那庄筱婷怎么办？两家人怎么办？那些二十年的情分怎么办？
不承认？可他一想到时欢笑的样子，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一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她，心就空了一块。
林栋哲抬手，用力搓了把脸。
指尖碰到嘴唇，想起下午时欢喂他吃点心时，指尖擦过这里的感觉。
很轻，很快，但...忘不掉。
他转身，往校外走。
脚步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回到店里，高航已经回来了，正在理货。
看见他，高航奇怪：“栋哲，你脸怎么这么白？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栋哲摇头，走到柜台后坐下，拿起账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对了，时欢今天来没？”高航问，“她说周末来帮忙的。”
“来了，刚走。”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能卖货？我就说她厉害！”
高航没察觉他的不对劲，还在说，“哎，栋哲，你跟时欢...到底咋样啊？我觉得她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林栋哲说，声音有点干。
“我哪有瞎说，今天中午我来送饭，看见你俩坐一块儿吃小笼包，有说有笑的，跟小两口似的。”高航挤挤眼，“时欢多好啊，漂亮，聪明，还能干。你要是喜欢，就赶紧追，别让人抢了。”
林栋哲没接话。
他盯着账本上的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时欢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些亲近，那些笑容，那些“不小心”的触碰，那些“跟你待一块儿特别开心”的话...是性格使然，还是真的对他有好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庄筱婷哭了。
因为看见他和时欢在一起，哭了。
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从来没跟他红过脸，永远温柔安静的庄筱婷，因为他，哭了。
林栋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乱。太乱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
窗外，夜色渐深。
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叹气。
而时欢此刻，正站在宿舍楼的窗口，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路灯。
她知道庄筱婷看见了。
从庄筱婷站在梧桐树下那一刻，她就看见了。
从宿舍三楼，能清楚看见楼下的一切。
她看见庄筱婷叫住林栋哲，看见庄筱婷哭，看见林栋哲的沉默和慌张。
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庄筱婷的反应很直接，很真实。她的眼泪，她的质问，她的“如果你喜欢她就去喜欢”，每一句都在把林栋哲往她这边推。
因为愧疚会让人逃避，而逃避的最好方式，就是躲进另一个人的温柔里。
时欢弯了弯嘴角，转身离开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