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江城临时办公室里只亮着屏幕光。
安夏坐在桌前,面前四块屏幕同时开着。
她盯钱。
钱不会说谎。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白鹭公益的账户动了一下。
技术员坐直了些。
“安姐,有付款。”
安夏抬眼。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支出记录。
收款方,江城城南旧福利院旧址维护账户。
金额不大。
备注也很规矩。
旧楼安全检测预付款。
技术员看了一眼,低声道:“金额很小,像正常修缮款。”
安夏没说话。
她把付款详情点开,又调出旧福利院近三年的备案记录。
没有修缮申请。
没有公开招标。
没有安全检测公示。
产权关系还挂在旧历史遗留名单里,连主管单位都换过两轮。
这样的地方,突然在这个时间点收到一笔安全检测款。
太干净了。
也太巧了。
技术员问:“要冻结吗?”
安夏看着那条付款记录。
每一个字都能解释。
合在一起,就不对。
她说:“不冻。”
技术员愣了一下。
安夏把道路监控拖到主屏。
“冻了,只能证明白鹭有问题。”
她盯着旧福利院西侧那条路。
“我要看钱出去以后,谁会动。”
技术员明白过来,立刻把附近摄像头全部调出来。
安夏靠回椅背,声音很冷。
“别碰他们。”
“今晚这笔钱如果是信号,人一定会来。”
晚上十点过后,旧福利院附近的路安静下来。
这片地方早年热闹过。
后来搬迁,废弃,周边商铺关了一半,剩下的也撑不了多久。
监控画面里,围墙斑驳,墙根长着杂草。
门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半,亮一下,暗一下。
十点二十六分,第一辆面包车出现在画面边缘。
它没有停正门。
沿着旧福利院外墙绕了一圈,停在西侧巷口。
五分钟后,第二辆车从另一条路过来。
第三辆车更晚一点,车灯没开远光,停得也更靠后。
技术员低声道:“三辆车,车牌都干净。”
安夏看着画面。
“太干净就是问题。”
它们停的位置,刚好避开正门监控,只靠近西侧那道旧铁门。
安夏把画面放大。
第一个下车的人戴着帽子,脸压得很低。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其中一把,插进铁门锁孔。
技术员低声骂了一句。
安夏的眼神沉了下去。
有钥匙。
旧福利院里面,一直有人给他们留着通道。
几个人很快进了门。
安夏看着他们绕过前楼,直接往后楼走。
她把旧建筑图调出来。
后楼,早年的儿童住宿区。
也是云落基金旧项目曾经资助过的区域。
技术员问:“要不要让附近的人靠过去?”
“不用。”
她盯着画面。
“我要看他们搬什么,搬到哪里。”
十几分钟后,后楼门口出现一道手电光。
第一个档案箱被搬了出来。
箱子不大,外层沾着灰,边角已经发霉。
可封箱胶是新的。
有人最近重新封过。
安夏坐直了些。
“放大。”
技术员立刻操作。
画面被拉近。
箱子侧面有一行模糊字迹。
儿童安置项目。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安夏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见。
很快,第二个箱子也被搬出来。
这个箱子更小。
外壳上贴着残旧标签。
镜头有些晃,技术员调了两次,才把字放清楚。
云落基金旧档。
安夏盯着那几个字,脸色彻底冷下来。
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了。
是转档。
他们要把云落当年可能碰过的东西,从旧福利院搬走。
画面里,搬运的人动作很快。
没有多余交流。
他们对楼里的路线很熟,甚至知道后楼哪一段楼梯不能踩。一个人绕过去时,脚步很自然,连手电都没往下照。
这不是第一次来。
安夏把车牌和人员截图一张张保存。
她把搬运路径整理出来。
钱从白鹭公益出去。
人从旧福利院进去。
箱子从儿童安置项目和云落基金旧档里搬出来。
车往城北仓储区走。
这条线很清楚。
旧网正在转移证据。
她截了三张图,发给许慎舟。
第一张,白鹭公益付款记录。
第二张,旧福利院西侧铁门被打开。
第三张,两个档案箱。
儿童安置项目。
云落基金旧档。
安夏只附了一句话。
旧福利院不是空点,有人今晚在转档。
消息发出去后,她没有等回复。
三辆面包车开始动了。
两个箱子被塞进第二辆车。
另外几个人又回去搬了两趟。
最后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帽檐压得低,腰有点弯,手里抱着一个更旧的档案箱。
箱子比前两个重。
他搬得很稳。
不像临时工。
更像搬过很多次。
安夏把画面定格。
“拍他。”
技术员把他的侧脸截下来。
照片很糊。
可侧脸轮廓还在。
许慎舟收到照片时,正在看何远同步来的陈怀章动向。
一条线,陈怀章从茶楼递出指令。
一条线,白鹭公益打钱,旧福利院连夜搬箱。
同一晚。
同一张网。
许慎舟看完,把搬运人员的照片转给何远。
只发了两个字。
认人。
何远收到照片时,还在顶层会议室。
他原本只是例行核对。
看到第三张时,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中年男人弯着腰,帽檐挡住半张脸,肩背微微塌着。
画面不清。
可何远看了很久。
许慎舟抬眼。
“认识?”
何远没有立刻答。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视线停在男人左耳后那道浅疤上。
“见过。”
他声音低了些。
“姓梁,外面都叫梁叔。”
许慎舟看着他。
何远继续道:“以前跟过许建安。不是高层,也不是管账的人,就是司机。”
司机。
这个身份太不起眼。
不起眼到不会出现在合同里,不会在股权里留名,也不会被外人重点查。
可这种人,最知道路。
知道谁住哪儿。
知道东西藏在哪儿。
也知道哪条路没有监控,哪间旧仓库还能开门。
何远看着照片,语气沉了下来。
“他跟了许建安十多年。”
“许建安很多不方便让助理做的事,都是他去跑。”
许慎舟把照片重新点开。
画面里,梁叔抱着档案箱,正往面包车后门走。
许慎舟看了几秒。
“陈怀章递话。”
“梁叔搬东西。”
何远接上:“邱万成接项目。”
三个人。
一个传话。
一个接令。
一个执行。
许家旧网不再只是账面上的影子。
人已经出来了。
何远问:“跟车?”
许慎舟声音很淡。
“跟。”
“截吗?”
“不截。”
何远点头。
他们要的不是几个搬箱子的。
他们要箱子最后送到哪里。
要知道旧网下一处落点。
凌晨一点十七分,安夏那边又发来一段视频。
最后一个档案箱被搬上车时,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箱角的封条被掀开一点。
技术员把画面放大。
封条内侧露出一行旧编号。
云童-第三批。
安夏盯着那几个字,很久没说话。
她重新拨通许慎舟的电话。
“许总。”
她声音低下来。
“儿童安置项目里,还有分批编号。”
许慎舟看着屏幕。
云童。
第三批。
这几个字太轻。
可落在屏幕上,却像压住了整间办公室。
他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继续跟。”
安夏看着那辆面包车驶出旧福利院外的巷口。
尾灯很快被夜色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