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章抵达京禾时,天已经黑透。
机场外有人接他。
司机把车开出机场高速,绕过市中心,最后拐进城西一条老街。
这条街快拆了。
两边门面关得差不多,招牌旧得发灰。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光也不亮,落在湿冷的路面上,照不出多少人气。
街尾只有一家老茶楼还亮着灯。
陈怀章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后排,手里压着那只旧牛皮纸袋。纸袋边角磨得发白,封口被他攥得很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陈律,到了。”
陈怀章没动。
他看着茶楼二楼那扇窗。
灯亮着。
窗帘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过了几分钟,他才推门下车。
何远的人不敢靠太近。
对方只在街口停了辆普通车,隔着半条街拍了几张照片发回去。
何远收到位置时,眉头皱了起来。
茶楼名字不大,挂在旧木牌上。
万合茶楼。
何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这个地方,他听过。
早年许氏有些见不得光的外围合同,不在公司签,也不在律所签,就在这种地方谈。没有监控,没有正式登记,只有老茶、熟人和一只谁也不写名字的牛皮纸袋。
他把照片发给许慎舟。
“要不要安排人进去?”
许慎舟很快回了电话。
“不进。”
何远看向屏幕。
“里面可能就是接话的人。”
“所以不能惊动。”
许慎舟声音很低。
“盯出口,后门,附近车辆。”
何远明白了。
陈怀章如果真是传话的人,今晚来见他的,就一定是接话的人。
陈怀章进了茶楼。
他没有在一楼停,径直上了二楼。
跟踪人员拍到他走进最里侧包厢。
门关上前,里面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
何远放大照片。
看清那张脸后,他脸色沉了下去。
邱万成。
许建安早年的旧部之一。
当年许家很多外围项目,表面上是供应商在跑,实际背后都是邱万成在接线。
这人已经消失很多年了。
现在又出来了。
包厢门合上。
外面的声音断了。
邱万成站起身,没喊名字,只低声叫了一句。
“陈律。”
这称呼很客气。
可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杯子都没来得及放稳,茶水在杯沿晃了一下。
陈怀章看了他一眼,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手掌压着袋口。
邱万成没有伸手。
他在等。
等陈怀章先说话。
陈怀章坐下后,也没寒暄。
“里面的意思,很简单。”
邱万成眼皮一跳。
里面。
这两个字够了。
他端起茶杯,指腹贴在杯壁上,没喝。
“许先生身体还好?”
陈怀章淡淡看着他。
“你不是来问这个的。”
邱万成把茶杯放回去。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陈怀章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笺。
信笺是空白的。
没有字。
没有署名。
邱万成一开始没有动。
陈怀章把信笺转了半圈。
纸面上露出一道很淡的旧印章水印。
邱万成的手停住了。
他伸手拿过信笺,先看水印,又看折痕。
三处折痕。
一处压在左上。
一处压在中线。
一处压在右下。
普通人看不出什么。
可邱万成看得懂。
这是许家旧网过去递项目指令的老办法。字可以没有,章可以不全,折痕就是方向。
水印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
合。
邱万成抬眼。
“云许?”
陈怀章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许先生不喜欢别人把门关死。”
邱万成脸色变了。
云许刚合并。
许慎舟和云铮正把云家、许家的盘子往一起压。外面都在看这次合并能不能稳住。这个时候动云许,比动许慎舟本人更狠。
只要第一个新项目出问题,外面就会怀疑云许内部不稳。
邱万成压低声音。
“动哪一处?”
陈怀章没回答。
他伸出手指,在信笺中线轻轻点了一下。
邱万成盯着那个位置,几秒后,明白了。
从账和流程入手。
项目流程只要卡住,舆论自然会跟上。
邱万成把信笺折好,慢慢收进掌心。
“许止隐那个少爷,未必懂这些。”
陈怀章看着他。
“他不需要懂。”
邱万成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也是。他懂不懂,不重要。”
“他只要姓许。”
陈怀章接了他的话。
包厢里静了片刻。
邱万成当然知道许止隐是什么货色。
那位三少从前在江城,最会的就是摆谱。真让他看账,他连哪一层壳是空的都未必分得清。
可旧部需要的不是聪明人。
需要的是名分。
许建安和许止羽在里面,许慎舟又不认这张旧网。那外面唯一能举起来的许家人,只剩许止隐。
只要他站出来,很多旧人就有借口重新聚到一起。
出了事,也有人在台前挡。
陈怀章把茶杯放下。
“许先生交代,不能露里面的痕迹。”
邱万成点头。
“明面上,是许止隐不甘心。”
“旧部只是顺势帮忙。”
陈怀章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就好。”
邱万成把信笺放进内袋。
“明天,我安排人见他。”
陈怀章起身。
茶只喝了半盏。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邱万成送他到门口,也没有寒暄。
两人一前一后出包厢。
楼下跟踪的人拍到邱万成时,信笺已经不在手里。
可他右手一直压着西装内袋。
何远看到照片,“是邱万成。”
许慎舟声音冷了下来。
“外围项目。”
“对。”何远道,“他以前替许建安处理过很多壳项目。消失好几年了。”
许慎舟看着传回来的照片。
“有人开始按顺序执行了。”
何远没接话。
这比旧部各自冒头更麻烦。
乱动的人好抓。
有顺序,就说明里面还有章法。
茶楼里,邱万成没有急着走。
他等陈怀章离开后,重新回到包厢。
门关上。
他拿出那张空白信笺,又看了一遍。
三道折痕压得很稳。
他盯着中线那一道,眼神慢慢沉下去。
随后,他拨出一个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邱万成只说了一句。
“通知少主,明天该见人了。”
另一边,江城高档公寓里,许止隐正烦得厉害。
这几天旧部对他若即若离。
要用他的时候叫一声许少。
不用他的时候,连电话都不接。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份看不懂的文件,越看越烦,最后直接把文件扫到地上。
陆璟辞坐在对面,慢慢喝茶。
“急什么。”
许止隐抬头,脸色不好看。
“他们什么意思?一边说要我出面,一边什么都不让我碰。”
陆璟辞笑了一下。
“可能还没到让你碰的时候。”
这句话刺耳。
许止隐刚要发作,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立刻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比前几天恭敬很多。
“许少,几位老朋友想见您。”
许止隐坐直了。
“谁?”
对方没有直接说名字。
“都是许先生当年信得过的人。”
许止隐眼睛亮了。
那不是普通旧部。
那是真正留在父亲手里的人。
电话那头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少主该露面了。”
少主。
这两个字砸进许止隐耳朵里,他握着手机的手都紧了些。
这段时间所有憋闷,像一下找到了出口。
他们终于承认他了。
父亲和大哥留下的东西,终于要交到他手里。
他没有去想,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也没有去想,那些人为什么忽然换了态度。
他只听见了少主两个字。
许止隐抬头看向陆璟辞,嘴角慢慢扬起来。
“安排见面。”
电话那头问:“什么时候?”
许止隐站起身。
“越快越好。”
陆璟辞看着他,慢慢放下茶杯。
许止隐这种人,最怕没人捧。
一旦有人把他推上去,他自己就会往前走。
深夜,万合茶楼重新熄了灯。
邱万成从后门出来,坐进另一辆车。
车里有只小保险箱。
他把那张空白信笺放进去,锁好。
司机问:“邱总,接下来去哪儿?”
邱万成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去见供应商。”
司机一顿。
“现在?”
邱万成睁开眼。
“云许第一个项目,不能让它顺顺当当落地。”
车子驶出老街。
茶楼二楼最后一盏灯灭下去。
整条街重新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