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很暗。
屋檐漏下来的雨水砸在门槛边,一声接一声。手电的白光打在牌位墙上,照出那道空了二十多年的卡槽,也照出许慎舟掌心里那块新牌位。
云铮站在他身后,呼吸压得很低,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五个字。
慈母云落云。
这几个字,他小时候想过很多次。想过姑姑要是能进祠堂,牌位该摆在哪儿,名字该怎么刻,祭祖那天,香案前是不是也该有她一份。可后来云家塌了,老宅封了,人一个个散了,他就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有些念头,想得越多,越显得自己没用。
许慎舟没急着动。
他站在那道位置前,看了很久。
母亲这一生,活着的时候没等来名分,死了以后,也没人敢公开提起她的名字。许家把她抹得很干净,像这个人从没在那座大宅里活过。连许氏大楼建起来以后,满墙荣誉,满厅光鲜,也没有谁提过一句云落云。
她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过往里剜掉了。
可有些人,别人不提,不代表她没来过。
许慎舟抬起手,慢慢把牌位送进那道卡槽里。
木底落下去的那一下,很轻。
可祠堂里的人都听见了。
牌位稳稳当当地立在正中,不偏不斜,像本来就该在那儿。
风从门外灌进来,案上那截旧红绸轻轻晃了两下,又垂了回去。手电光落在牌位上,木纹沉静,字迹发黑,像一口迟了二十年的气,终于落了地。
云铮看着看着,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先是死死咬着牙,想忍,喉结滚了两下,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脸往下滑,掉在他刚刚擦干净的红木地板上,砸出一点深色水印。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去旁边拖了个蒲团过来。
下一秒,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大,却让许慎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云铮没管。
他跪得很直,背也没弯,只是人一直在抖。那不是害怕,是压了太久,压到这会儿终于压不住了。
“姑姑。”他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云家的人,回来了。”
祠堂里很静。
他的声音不高,落进这间空了太久的屋子里,反倒更清楚。
“我没死。”云铮盯着那块牌位,眼泪一颗颗往下砸,“慎舟哥也还在。”
他说到后面,喉咙像堵住了,停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这些年,是我回来得太晚了。”
“祠堂烂成这样,牌位倒成这样,我都没能早点回来收拾。姑姑,对不住。”
“云家也对不住你。”
他说完,额头慢慢低了下去,重重磕在地板上。
许慎舟站在旁边,没拦。
他只是垂眼看着那块新立起来的牌位,胸口那股压了太久的东西,也一点点翻了上来。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母亲。
只是每次想到,最后都被别的事压下去了。
顾家那三年,他把自己困得太深。顾念遥一句不舒服,他就守着。顾氏出一点乱子,他就往里填。明知道有些人根本不会记他的好,明知道那条路走下去只会把自己拖得越来越沉,他还是走了三年。
现在回头看,那三年像一层厚泥,把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压住了。
他错过了云铮最难的时候。
也错过了云家这条线最该翻出来的时候。
如果他能早一点抽身,早一点回头,很多事也许不会拖到今天。
许慎舟缓缓蹲下去,伸手按住冰冷的红木地板。
那股凉意从掌心一路往上窜,窜进胸口,反倒把他心里那点乱压下去了。
他也拉过一个蒲团,跪在云铮身边。
兄弟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那块新牌位前。没人多说什么,可这一跪,已经把很多话都说完了。
许慎舟看着母亲的名字,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妈,我来晚了。”
只有这一句。
说完以后,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轻,反倒对不起这些年受过的苦。
云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圈更红了。
他以前不是没信过许慎舟。
可那种信,多半是血缘之外,再加一点共患难的情分。直到今天,他才真切地明白,眼前这个人回来,不只是为了夺许家的权,不只是为了清旧账。
许慎舟要拿回来的,是他母亲这一辈子都没等到的体面。
这比赢下许家还难。
也比赢下许家更狠。
因为只有真把过去那层皮一寸寸撕开,把人重新扶起来,这场仗才算打完。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重,停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许慎舟回头看了一眼。
颜汐站在门边,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提着一只纸袋。她没打扰,只安静地把袋子放到门边,里面是新香、白烛,还有一包顾父让人提前备好的祭纸。
“顾叔叔让我送来的。”她压低声音,“他说,他身子不方便进来,就不搅这场祭拜了。”
许慎舟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颜汐也没多留,把东西放下后,又安安静静退回了门外。
云铮撑着膝盖直起身,哑声道:“我来。”
他把纸袋拿过来,拆开新香。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火点着。火苗蹿起来的那一下,他下意识护了一把,像怕连这点火都被风吹灭。
许慎舟接过三炷香,先朝牌位拜了三下,然后把香稳稳插进香炉里。
云铮也照做。
两排白烛点起来后,祠堂里总算多了点活气。香烟慢慢升上去,在半空里散开,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罩得有些模糊。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只一同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
这场祭拜迟了太久,迟到连恨都熬出渣子了。可也正因为迟了太久,所以这一刻才显得更重。不是简单上三炷香,不是走个过场,而是真真正正把一个被压下去二十年的名字,重新扶回了该有的位置。
香烧到一半时,云铮才低低说了一句。
“哥,以后云家这条命,我跟你绑在一起。”
许慎舟没看他,目光还落在牌位上。
“本来就是一起的。”
云铮嘴唇抖了一下,没再吭声,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香快烧尽的时候,许慎舟先站起了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伸手把旁边那个蒲团扶正。动作不快,像是怕惊着什么。
“走吧。”他说。
云铮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也跟着站起来。
他弯腰把旅行袋重新拎起,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牌位。刚才还觉得空得发慌的祠堂,这会儿因为正中多了那一个名字,竟真的像重新立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许慎舟停了一下,回身把祠堂门重新合上。门轴发出老旧的摩擦声,声音不算好听,却让人心里稳。
再往外,是那扇被他扯断铁链的老铁门。
云铮弯腰把地上的断链捡起来,重新绕上门扣,又用旁边备用的旧锁扣上。锁不新,可门一合,总算有了守住的意思。
雨还在下。
两人站在檐下,肩头很快就沾了一层潮气。
路口那边,果然停着一辆黑车。
车灯没开,车身半隐在雨幕里,可那副车牌,许慎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安夏的车,也不是颜家的车。
是顾父顾母这些年在顾家大院最常坐的那辆。
云铮脚步一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颜汐刚才送完东西就退开了,可这辆车却一直没走。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后排隐约像坐着人。
是谁,暂时看不清。
可它停在这里,本身就已经不对劲。
许慎舟站在原地,视线沉沉压过去。
几秒后,后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