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比刚才更暗了些。
雨没停,檐角还在往下滴水,砸在门口青石上,一下一下,听得人心口发闷。
云铮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旧锁,指节发白。
许慎舟没急着走。
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块新立起来的牌位上。白烛烧得慢,火苗轻轻晃,把那五个字映得时明时暗。
慈母云落云。
他看了很久,才抬手摸向大衣领口。
几秒后,一根旧红绳被他从衬衫里拉了出来。绳子磨得发毛,贴着胸口捂久了,还带着体温。红绳下头坠着一枚长命锁,银色早不亮了,边角全是细细的磨痕。手电照过去,锁面上那两个浅得快看不见的字,还是露了出来。
云。
云铮眼神顿了一下。
这是云落云留给许慎舟唯一的东西。这么多年,他一直贴身戴着,谁也没见过他摘下来。
许慎舟低头,一圈圈解开红绳。
绳结系得很死,他拆得很慢。拆到最后一圈时,动作忽然停了停。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很模糊的画面。女人坐在窗边,低头替他系红绳,声音很轻,只说了一句。
“慎舟,别丢。”
后来很多东西都丢了。
人,家,脸面,名字,连她自己都没留住。
只有这枚锁,还一直挂在他身上。
许慎舟把红绳彻底解开,拖来一张旧木凳,踩了上去。
他抬手,把红绳系在云落云牌位正上方那根横木上,绕了一圈,又打了个很稳的结。长命锁悬下来,刚好落在牌位上方。
白烛一晃,锁身也轻轻荡了下。
那一瞬,许慎舟站在凳子上,手还没收回,眼角却先湿了。不是失控,就是很安静地红了一下。紧接着,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砸在供台上。
啪。
很轻。
云铮站在后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许慎舟像没察觉,抬手蹭掉眼尾那点湿意,从凳子上下来,又把两只蒲团摆正,一左一右。
摆完,他没站起来,直接撩开风衣下摆,跪了下去。
膝盖压上蒲团,底下青石板的凉还是透了上来。那股凉意顺着膝骨往上爬,把人压得更清醒。
云铮猜到他要做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
许慎舟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牌位上,停了几秒,随后双手撑到身前,额头狠狠磕了下去。
“咚。”
这一声在空祠堂里炸开,闷,却响得吓人。
云铮眼皮猛地一跳。
许慎舟没收力,额头直接磕在青石板上。再抬起来时,额角已经红了,皮肉底下很快浮出一片青紫。
这一头,是给云落云的。
给那个在许家熬了半辈子,活着见不得光,死后连名字都进不了牌位的女人。
许慎舟直起身,呼吸沉了些,眼底却一片发红。
他脑子里全是她从前的样子。
饭桌上没有她的位置,她就等人吃完再吃。许建安几个月不回头,她也只是把灯留着。别人说她不配,她听见了,最多只是把袖口攥紧一点。
她活得太轻了。
轻得像谁都能踩一脚,最后连个名字都没人肯给她留。
许慎舟喉结滚了滚,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再一次俯下身。
“咚。”
第二声更沉,地板都像跟着颤了颤。
云铮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脸色都变了:“哥。”
许慎舟没应。
他额头贴着青石板,停了很久,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这一头,不只是给云落云。
也是给当年云家那场大火里死掉的人。
给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给烧死在仓库里的伙计,给没逃出来的老人,给一夜之间尸骨都没拼完整的亡魂。
这些年他翻了这么多账,逼疯了这么多人,可那场火还是没被彻底掀开。真相还压在底下,那些人死得冤,可他到今天也没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忽然想起很多张模糊的脸。
给他递过糖的老管家,总笑着喊他小少爷的账房先生,还有火光冲起来那天,扑在院门上拍得满手血的女人。
他们后来都没了。
死在一场烧得干干净净的大火里,死在几家人分账分地皮的那一夜,死得轻飘飘,像从来没人在乎。
几秒后,许慎舟撑着地面起身。额头破了皮,一缕血顺着眉骨滑下来,擦过眼尾。
云铮看得手心都是汗,声音发紧:“哥,够了。”
许慎舟还是没看他。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块牌位,像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会儿,他第三次俯下身。
这一次,下去之前,他肩背很轻地抖了一下。
然后第三声响了。
“咚。”
这一声最沉。
许慎舟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石面,许久没起来。
这一头,是给他自己。
给那个在顾家像条狗一样活了三年的许慎舟。
给那个夜里发着烧还要去接顾念遥回家的男人,给那个明知道她心里装的是别人,还替她挡酒、跑项目、收拾烂摊子的傻子。
顾念遥一个电话,他再远都得赶回去。她皱一下眉,他就先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她嫌烦,他退。她看不起他,他也只是把手攥进掌心里,继续站着。
他以为自己总能捂热。
以为时间够长,真心够多,总有一天能换来一点回头。
结果陆璟辞一回来,他连门都没站稳,就被一脚踢了出去。
那时候的他,狼狈得连自己都看不起。
许慎舟伏在地上,牙关咬得死紧,肩膀绷成一条线。额头伤口蹭在石面上,疼得发麻,可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难堪的,是当年的自己。
他恨顾念遥。
更恨那个死不松手、明知道不是爱还要骗自己的自己。
祠堂里死一样静。
只有雨声还在外头一阵阵地响。
云铮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圈一下红得厉害。他没再劝,也没再拦,只是站在旁边,手攥得死紧。
他知道,许慎舟不是在给谁看。
他就是要把这三年,一头一头磕出去。
过了很久,许慎舟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额前那道血已经顺着眼尾滑了下来,划过下颚,最后滴在黑色风衣上。可人站直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忽然轻了一层。
不是伤不疼了。
是压在心口那团东西,终于被他自己砸开了。
云铮立刻上前,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声音发哑:“哥,你没事吧?”
许慎舟接过来,随手按了按额角,纸巾一下见了红。
“没事。”
声音还是哑,却很稳。
他擦掉血,转头看了一眼牌位和上头那枚长命锁,停了停,低声道:“明天下午,何远会在公司大厅等我们。”
云铮愣了下,随即点头:“好。”
许慎舟把最后那截快烧尽的香扶正,拎起旅行袋。
“走吧。”
云铮下意识问:“去哪儿?”
许慎舟已经朝外走了。
“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