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香快烧到底了。
三炷香插在旧香炉里,细烟往上飘。案前两支白烛烧得很慢,火苗轻轻晃着,把牌位上的字映得一明一暗。最上头那枚长命锁垂在红绳下,旧得发暗,却稳稳压在“慈母云落云”五个字上方。
云铮站在许慎舟身侧,抬头看了很久。
他刚哭过,眼尾还是红的,可这会儿没再躲,只盯着那枚长命锁,像要把这一幕刻进心里。
许慎舟把香灰拨正,没说话。
祠堂里很静,静得只剩屋檐滴水声。云铮心里那股乱,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要活着回来,把云家的牌匾捡起来,把旧账翻出来,就算没白熬。可真站到祠堂里,看见云落云的牌位归位,看见许慎舟把贴身戴了多年的长命锁亲手挂上去,他才明白,这场仗从来不只是翻案。
还有人要回家。
还有名字要归位。
还有两家的招牌,不能再只压在许慎舟一个人肩上。
“哥。”云铮先开了口。
许慎舟偏头看他。
云铮盯着前面的牌位,声音不高,却很稳:“我知道,这次你能把我带回来,不是你一个人的本事。安夏帮你压了周家那几条线,颜汐也替你挡了不少人。要不是她们在外面顶着,你没法这么快腾出手。”
许慎舟没接话。
云铮慢慢攥紧了手:“以前我总觉得,你在前面扛,我在后面跟着就行。你让我躲,我就躲。说白了,我还是拿自己当云家的少掌柜,出了事先等别人给我撑伞。”
“可这趟出去,我算是活明白了。云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脸面,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替我扛过,替我找过,甚至替我把这座祠堂重新开了门。我要是到现在还只会站在你后面,那我这几个月的苦,也算白吃了。”
许慎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云铮最先要过的坎,是怕,是乱,是重新站回京禾后的不适应。可现在听着这些话,他才明白,这一趟荒岛,真把人磨出来了。
云铮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没躲。
“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前面挡着了。”
“我也长大了。”
风卷着雨丝打在门槛外,啪嗒啪嗒地响。许慎舟看着他,没说安慰的话,只是低头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直接递了过去。
“既然想扛,那就别只会说。”
云铮一愣,下意识接住。
文件袋很沉。他解开封口,抽出里面那沓文件,第一页抬头就让他指尖一顿。
《云氏海外与许氏集团并网合并授权协议》
再往后翻,是一页页项目清单、资金表、港口线、物流线、重工授信、海外信托,还有他们这几个月刚从赵家、吴家手里吞回来的东西。数字密密麻麻,一项接一项,压得人呼吸都沉了。
云铮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以前云家再风光,也只是江城一块老牌匾。可现在他手里这份东西,不是一家两家的生意,是云、许两边压了多年、又狠狠干回来的全部底气。
这不是给他看看流程。
这是把半个盘子,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云铮抬头:“哥,这个……”
“明天十点,高层会议室。”许慎舟声音很平,“并网的合同,你主签。”
云铮眼神一缩:“我主签?”
“对。”
“这么大的事,你让我来?”
“你不是说你长大了。”许慎舟看着他,“那就别只会在祠堂里说好听话。”
一句话落下来,云铮喉咙一紧,没再往下问。
许慎舟直接把话说明白:“周家和吴家的人表面服了,不代表真认命。顾家那边还在乱,陆璟辞和许止隐也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把盘子合上。他们最想看的,就是我们这边再拖一天,再乱一天。”
“所以这事不能拖。明天会议一过,章一落,他们再想从中间伸手,就晚了。”
云铮低头看着文件里那一串串项目名,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普通签字。
是从明天开始,云家不再只是挂在许慎舟身边的旧招牌,而是真正并进这张桌子,跟许氏一起往前推。以后谁动许氏,就等于动云家。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名字旁边那处空白签章栏,呼吸还是沉了沉。
许慎舟没催,只站在一边等着。
云铮不是怕签字,是怕自己没接住。
会议室里坐着的那帮人,他今天已经见过一回了。一个个看着老实,心里都打着算盘。明天这份并网协议一摆上去,盯着他的不会只是云家的旧人,还有许氏那批老董事,顾家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线,甚至陆璟辞那边埋着的人。
只要他露一点怯,那些人就会立刻扑上来。
云铮想起自己在岛上拿工钱换旧单子,夜里缩在铁皮屋里一页页记账的样子,又想起今天祠堂里那块刚立回去的牌位,胸口那点发虚,反倒慢慢压了下去。
他如果连这一关都不敢接,那他拿什么说自己长大了。
想到这儿,他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抱进怀里,抬头看向许慎舟。
“哥,你放心。”
“明天我不会出乱子。”
这次,他没说尽量,也没说试试。
许慎舟看了他两秒,淡淡嗯了一声:“回去以后先把项目清单背熟。资金口、物流口、法务重整那三页重点看。明天谁问你,你都不能停。”
“知道。”
“还有。”许慎舟目光压过去,“会议上别心软。谁跟你提旧情,谁就有问题。”
云铮点头:“我明白。”
许慎舟这才拎起一旁的旅行袋。
祠堂里的香已经快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在暗处轻轻闪着。云铮回头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牌位和那枚长命锁,随后把文件袋抱得更紧,跟着许慎舟往外走。
门重新合上,旧锁扣回去,铁门也再次关严。雨丝扑到脸上,带着点凉,倒让人更清醒。
回到车上后,两个人一路都没多说话。
雨刷器来回摆动,挡风玻璃外的路灯被拉成一段段模糊的光。云铮坐在后排,膝上摊着那份合并协议,一页页往下看。越看,背越绷得直。
许慎舟靠在另一侧闭目养神,像真把后面的事都交给他了。
半小时后,车子驶进许氏大楼地下车库。
电梯一路往上。
密闭空间里只剩轻微的机器运行声。云铮低头盯着文件最后一页签章栏,手心还在出汗,可人已经没了刚接到时那种发懵的感觉。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高层走廊灯火通明,地毯把脚步声都压住了。可刚走出去没几步,外头就传来一阵很急的高跟鞋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又快又重。
何远已经站在电梯口外等着了,脸色比平时更沉,见两人出来,立刻迎上前。
“许总。”
“说。”
何远压低声音:“小顾总来了,就在前厅。”
云铮脚步一顿。
许慎舟神色没变,只淡淡问:“她来干什么。”
“带了几份顾氏重工的合同。”何远看了眼前厅方向,“指名要见您。”
许慎舟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前厅那边的高跟鞋声已经更近了。
秘书显然没拦住。
下一秒,一道黑色身影直接绕过前台,快步走了过来。
顾念遥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肩头还沾着没干透的雨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脸色很白,眼下也带着遮不住的疲色,整个人站在灯下,像是一路追到这里才勉强撑住。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一步没退。
大厅很大,灯也亮,两边的秘书和助理全停了动作。云铮站在电梯边,何远也没再开口。
顾念遥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许慎舟脸上。
她像是赶得太急,呼吸还有些乱,可开口时,声音却压得很稳。
“许慎舟,我想找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