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迈步走到八仙桌对面落座。
黄六娘与夏桃紧随其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武祯上前两步,稳稳拿起酒壶,给王凌面前的素瓷酒盏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主位上,无头王爷肃顺端起了身前的酒杯,桌上八颗头颅同时开口,八个声音齐齐叠在一起,嗡嗡地撞在堂内梁柱上:“请。”
王凌抬手举盏,凑到唇边饮了一口。
凤九娘摇晃着风骚的腰肢,款步踱到王凌身旁,未语先笑,双手捧着一块圆形铜镜,举到王凌面前:“凌公子,这是那贱婢的控制盘,这就转交给公子了。此后她是生是死,全凭公子一言。”
王凌伸手接过铜镜。镜面冰凉,他拇指在镜面上慢悠悠摩挲了两下。
地上的萧白衣猛地一颤,像是骤然被万千蚂蚁钻进了皮肉骨缝里一样,从头顶到脚底都泛起钻心的痒意。
她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哼哼声,身体像条菜花蛇似的在青砖地上扭来扭去,手指交趾蜷缩在一起。
王凌露出一抹笑意,重重在镜面上拍了一下。
“啊——!”
萧白衣的身体猛然绷直,脊背弓成一张弯弓,双目暴突,眼尾都挣出了血丝,一声凄厉的惨叫破喉而出,尖锐的声响在空荡的大堂里来回激荡。
王凌身后,黄六娘与夏桃吓得齐齐咽了一口唾沫,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凤九娘却像是听惯了这般声响,她伸手拿起酒壶,俯身给王凌面前的空盏重新斟满:“凌公子,似你这般人才,埋没在市井里太过可惜了。”
王凌抬眼,目光越过桌面,望向主位上的无头王爷。
桌上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头颅率先开口:“我朝求贤若渴——”
余下几颗头颅依次接话,声线此起彼落:
“——公子可愿入我朝,”
“——为天子效命,”
“——荣华富贵、权柄地位,”
“——公子想要的,尽可开口。”
八颗头颅交替言语,到最后一句话时,八个声音齐齐同声道出,多重声响层层叠加,在空旷大堂来回回荡。
余音散尽,堂内一时沉寂下来,只剩萧白衣压抑的喘息声,细细碎碎地飘在空气里。
王凌神色平淡,既没有欣喜的应承,也没有生硬的推拒。
他侧头扫了眼垂立身侧的武祯,见她垂着眼,指尖攥着衣料绷得发白,便又收回目光,抬眼望向主位:“效力之事可以缓议。在下有一桩小事,想先与中堂做笔交易。”
最左侧老者头颅动了动下颌:“公子只管直言。”
“这个刀马旦,”王凌示意身侧的武祯,“甚合我心,我想要她,中堂开个价吧。”
桌上的八颗人头先是齐齐一静,随即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中年妇人模样的头颅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为了这伶人。”
“区区一个戏子,何足挂齿。”壮年人头随即朗声接话。
胖子头晃了晃,脸上堆着笑:“公子既然开口,人直接送与公子便是,谈什么价钱。”
王凌闻言,抬手对着主位抱了抱拳:“那就多谢中堂成人之美了。”
“去取这戏子的魂盘来。”壮年人头扬声吩咐。
“是。”凤九娘躬身应下,转身便踩着细碎的步子离开了大堂。
主位上,无头的身体抬手拿起了身前的酒杯,壮年人头对着王凌道:“请。”
王凌也端起面前的酒盏,微微颔首:“请。”
大厅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烛火噼啪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太安静了,王凌不太适应。他指尖捏着铜镜,想也不想,又抬手在镜面上拍了一下。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萧白衣喉中破出,带着哭腔的痛呼在大堂里荡开,瞬间打破了满室沉寂。
王凌满意地收回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嗯,太安静的时候果然还是需要一些白噪音的。
......
凄厉的惨叫声在大堂里此起彼伏,每一声惨叫响起,王凌就举杯敬上肃中堂一杯。
九九一十八声之后,凤九娘才再次走了进来。
此时萧白衣已经浑身脱力,连呻吟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凤九娘手里托着一方朱漆木盘,盘上静静躺着块护心镜模样的铜牌,牌面刻着繁复的阴纹。她走到桌前屈膝福身,将木盘稳稳递到王凌面前,一声公子喊得是山路十八弯:“公~子~~~,这便是武祯的魂盘了,人牌相依,此后她的生死去留,全在公子一念之间。”
王凌伸手拿起那块铜牌,指尖在牌面的纹路间划过,侧头瞥了眼身侧的武祯。
武祯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那块铜牌上,呼吸骤然一滞。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喉间的哽咽溢出来,眼眶里泛着热意,却强自不肯流露半分。直到对上王凌望过来的目光,她才微微垂眸,无声地屈膝跪下,将所有的感激都藏在了这一礼里。
王凌收回目光,将铜牌妥帖收进怀中,对着主位微微颔首:“有劳中堂费心,洒家这里谢过了。”
他话音落下,又接着开口:“中堂痛快,我也不是拖沓之人。投身麾下之事,我原则上应了。但有两件事,须得先问清楚。”
桌上八颗人头齐齐望过来,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默许。
王凌抬眼,目光扫过八张面孔,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锋芒:“其一,您口中的天子究竟是何等人物?值不值得我效命,总得是位雄主才行。若是庸碌之辈,鄙人可不愿平白屈就。”
这话一出,堂内气息微微一凝。
烛火跳了一下,橘色的光焰晃过桌上的人头,映得每张面孔都沉了几分。
下一刻,八颗头颅同时微微颔首,每张脸上都露出了毫无二致的尊崇之色,动作整齐划一。
最左侧的老者头颅率先开口,随后几个头颅一人一句:“我主乃是大清太宗宽温仁圣皇帝,讳皇太极。”
“——龙潜阴世,重开基业,”
“——文韬武略冠绝古今,”
“——自是不世出的雄主。”
“——公子若能辅佐我主,”
“——他日功成名就,”
“——青史留名,”
“——不在话下。”
王凌眉梢微挑,心底掠过几分了然。
他猜到这阴世朝堂与旧朝渊源颇深,却没料到竟是皇太极坐了阴世龙庭,成了众人口中的阴天子。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顺着话头继续问道:“既然是雄主,便有一谈的余地。其二,空口无凭,我既入麾下,能得什么好处?总不能凭着一句招揽,便让我死心塌地地卖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