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琴娘止不住地颤抖。
她想要出声呼唤丈夫的名字,喉咙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干涩酸楚,半分声响也吐不出来。
心里万般急切想要快步走上前,双腿却沉重如灌满了铅,任凭如何用力,都难以挪动半步。
她想起女儿麦芽对她念叨过的话,东家已经寻到了爹爹,定会设法让他们一家人团圆。
那时她只当孩子太过思念父亲,随口编造的慰藉谎话,从未敢放在心上。可眼下人就在眼前,她才恍然,原来那些她不曾放在心上的希冀,是真的。
周遭喧嚣仿佛骤然褪去,天地间安静了片刻,二人遥遥相望,默默凝望着彼此。
这一眼,有劫后余生后的后怕,有再次重逢的庆幸。
“伙计,快来收拾下这桌子,再煮两碗热面端上来!”
新进店的食客一声吆喝,骤然打破了二人之间静谧的相逢时刻。
二人倏然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绪各自忙碌开来。
琴娘抬手收拾桌上碗筷、擦拭桌面,陈高上前躬身问询客人想要何种面食。
二人全程未曾多说一句贴心话,唯有擦肩而过时的相视一笑,万般牵挂、欣喜与心酸,尽数在其中。
此时的无言,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陈高在青石镇的铺子里做活已有数日,铺子里里外外各项活计全都烂熟于心。
眼前这间食肆的格局、营生规矩,都和青石镇那家相差无几,因此用不着旁人引路提点,他便深谙整套做事章法,自顾忙活起来。
此刻的麦芽和二蛋儿还不知自家爹爹来了,二人拿着抹布盯着桌前的食客,只要食客抬屁股走人,二人就立马冲上去,收拾擦拭。
喜翠扶着周素裳在柜台后站定,周素裳这才抬眼瞧见这一幕。
她望了望铺子里,招手让喜翠凑了耳朵过来。
“你去把琴娘、陈高,连同麦芽与二蛋儿一并唤到后院厢房去吧。一家人别离许久,该留些时辰让他们好好相聚叙叙旧。”
喜翠环顾了一圈铺面,如今李大头正在店里照看着,即便琴娘暂且抽身片刻,前堂待客也全然无碍。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喜翠身姿轻盈,宛若翩飞的彩蝶,在人来人往的铺子里穿梭往来。她快步寻到琴娘一家四口,将周素裳体恤他们、准许一家人去后院相聚片刻的心意转达。
陈高与琴娘听罢,心中满是感念,连忙转过身朝着周素裳躬身致意,投去感激的目光。
夫妻二人确实有许多话要说。
陈高想问琴娘自己卖作奴身后,她和孩子们过的好不好?
其实也不必问,若是过得好,也不必带着孩子们也卖身做奴。
不过万幸,她和孩子们遇到了周素裳这个好东家,才不致吃太多苦。否则身为人夫、人父,他愧疚难安。
而琴娘,她想告诉陈高,她报仇了!她给他们的孩子报仇了!方才一见到丈夫时她就想脱口而出了,只碍于铺子里人多,自己手上又有活计,不好拉着丈夫说话。
而此刻得了东家应允,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口倾诉。
琴娘眼眶含着热泪,难掩激动的心绪,她小跑到周素裳跟前,轻声道谢,“多谢东家,奴婢和当家的说两句话,马上就回来。”
周素裳十分理解的点头,“去吧,不必着慌。”
琴娘垂着头退下,拉着麦芽和二蛋儿和陈高一起去了后院儿厢房。
厢房门一关,铺子里的喧闹瞬间静谧下来。
一家人就这么望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时哑了口,只剩下无声的泪流。
两个孩子齐齐仰着小脸,怔怔的望着许久未见的父亲,连日积攒的思念与委屈尽数涌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
二蛋儿“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琴娘忙拉过孩子一把捂上他的嘴。
“二蛋儿莫要哭,这大年下的,别给东家招了晦气。”
这话让原本也忍不住哭意的麦芽瞬时止了声,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只将一声呜咽咽进喉咙里。
……
静默之后,陈高率先开口,“琴娘,你和孩子们、怎会……?”
琴娘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她知道陈高并无责怪她的意思,他的眸子里满是心疼。可身为母亲,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这件憾事,让她日夜陷在愧疚之中,难以释怀。
“当家的,我、我对不住你嘱托,我没护好孩子们……,我原本以为也不过是去伺候人,端茶倒水、洗衣抹地……我没想到,竟差点害惨了麦芽……”
琴娘断断续续的牙行的经历说了一遍,“……多亏东家及时赶来搭救,否则咱家麦芽的一生已是毁了!”
陈高将女儿拉到跟前,怜惜的看了又看。
短短几个月未见,女儿的身量竟抽条不少。虽然依旧很瘦,但整个人透着精神水灵。
“好麦芽,我的孩子,东家的大恩,咱们这一辈子都不敢忘!”
麦芽重重点头,郑重回道,“爹,我记下了!”
琴娘抬手擦了擦眼角憋不住的泪水,狠狠的舒了一口气,才又道,“当家的,咱家蛋儿的仇,我报了!”
“啥……啥意思?你、你可是杀了本地亭长?!”陈高满脸的震惊。
他心中飞快的盘算起来,以东家现在的实力,不知能不能将琴娘杀人这事瞒下来?
想了想又暗自摇头,估摸着是不能?
这可怎么办?杀人偿命啊!他心中急的不行,面上已苍白如纸。
“啥时候的事?官府可查出来了?”陈高一咬牙,要是实在不行,他就去自首,就说是自己杀的人。
只是可惜,自己一家将将团聚,便要分离。
琴娘嗔他一眼,“胡说甚?我怎可能杀得了人?!”
“那、那……”陈高想问那你怎地说报仇不报仇的话?
提起惨死的儿子,琴娘仍是忍不住的悲恸,她缓缓将跟随县尉大人去往府衙告状一事说了,待说到那造成儿子身亡的罪魁廖亭长,最后被判斩刑之时,她一脸大仇得报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