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青儿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说……要嫁给水月。”
“为了南疆,为了黑白两苗的和平。”
古月孟德沉默。
这些,他都知道。
但听圣姑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水月是个好人。”
圣姑继续说。
“他对青儿很好,很尊重。他知道青儿心里有人,从来没有勉强过她。”
“黑白两苗合并,南诏国成立。青儿成了皇后,水月成了国王。”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
“你留下的那些东西……古月数字,二元一次方程,农耕水利……都在南诏推广开了。”
“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圣姑顿了顿。
“然后,拜月教壮大了。”
古月孟德的眉头微微一动。
“乐儿……他把拜月教发展成了南诏第一大教。”
圣姑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开始,他做的事都是好的。教人识字,教人算术,教人治病。”
“可是后来……他变了。”
“他开始讲一些很奇怪的东西。说什么……这世上没有爱,只有规律。说什么……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他的话,越来越多的人信。拜月教,越来越大。”
“青儿劝过他,水月也劝过他。他不听。”
“他觉得……他们都是错的。只有他自己,是对的。”
古月孟德沉默。
这些,他大概能猜到。
乐儿变成拜月教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是二十年。
是一点一点的偏执,一点一点的疯狂,最终酿成的。
“十年前……”
圣姑的声音更低了。
“封印破了。”
“水火魔兽同时破封。火魔兽往北跑,水魔兽往南跑。”
“剑圣来了。”
“他用七星剑,把火魔兽重新封回了锁妖塔。”
“可是水魔兽……它往南疆深处跑,往……往青儿那边跑。”
圣姑的声音开始发抖。
“青儿当时……正在南疆巡视。她看到了水魔兽,知道如果让它跑出去,整个南疆都会被淹。”
“她没有犹豫。”
“她……化作了石像。”
“用自己的身体,把水魔兽压在了下面。”
古月孟德的手,猛地攥紧了。
圣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剑圣走了,走之前把七星剑带走了。”
“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古月孟德问。
“他说……‘师兄,你造的孽,终究要你自己来还。’”
古月孟德的瞳孔猛然收缩。
造的孽?
他造的什么孽?
他封印火魔兽,是为了完成任务。
冰封南疆,是迫不得已。
他哪里造孽了?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什么。
“剑圣……他拿走七星剑,是不是因为蜀山出事了?”
圣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七星剑和蜀山气运相连。”
“你用它调动蜀山的力量镇压水火魔兽,导致蜀山清气大量外泄。”
“锁妖塔……不稳了。”
“很多妖物破封而出,蜀山弟子伤亡惨重。”
“天下……也遭了一场灾。”
圣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有人说,是你的错。”
“也有人理解你。说你是为了封印魔兽,不得已而为之。”
“剑圣……他没有表态。”
“他只是拿走了七星剑,修复了蜀山的封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古月孟德沉默了。
原来如此。
他当时就想过,七星剑调动蜀山的力量,会不会对蜀山有影响。
但当时情况紧急,他顾不了那么多。
先压住水火魔兽再说。
现在想来,那影响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到锁妖塔不稳。
大到妖物破封。
大到蜀山弟子伤亡惨重。
大到……天下遭灾。
还真是他造的孽。
古月孟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
“阿奴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他问。
圣姑一怔。
然后,她紧张地摇了摇头。
“不……她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是南蛮妈妈的女儿。她叫我……圣姑。”
古月孟德看着她的眼睛。
“她是我们的女儿吗?”
圣姑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默认。
古月孟德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圣姑的秀发。
那头发还是那么柔,那么顺。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一切都不用担心。拜月那边,我会解决。你放心就好。”
圣姑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青儿现在……怎么样了?”
古月孟德问。
圣姑抬起头,看着他。
“她还在那里。”
“镇守水魔兽。”
“不能离开。”
“但你来了……应该可以了。”
古月孟德点点头。
“对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
“剑圣那边……他为什么要伤害灵儿?就因为她是我女儿?”
圣姑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七星剑。”
古月孟德眯起眼睛。
“七星剑和蜀山气运相连。你用它调动蜀山的力量,导致蜀山清气外泄,锁妖塔不稳。”
“剑圣虽然修复了封印,但七星剑……已经没有那么强的力量了。”
“他想……用女娲后人的血脉,重新祭炼七星剑。”
古月孟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用灵儿祭剑?
“他敢。”
两个字,冷得像冰。
圣姑没有说话。
她知道,古月孟德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古狱呢?”
古月孟德问。
“古狱现在怎么样了?”
圣姑想了想。
“它……还在那里。”
“和青儿在一起。”
“被冰封着。”
古月孟德点了点头。
没事就好。
他看了圣姑一眼。
“我去找青儿。”
圣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古月孟德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雪地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渊清。”
“嗯?”
“等我回来。”
古月孟德说完,御剑飞行离开。
这片土地,他虽然是以“现在”的身份第一次踏足。
但二十年前,他在这里生活了近半年。
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刻在脑子里。
御剑而行,轻车熟路。
来到当年封印水魔兽的地方。
那座湖,那座山,那座女娲庙。
二十年过去,湖还是那个湖,只是更大了。
湖面上结着冰,厚厚的,白茫茫一片。
冰层之下,隐隐能看到幽蓝色的光在流动。
那是水魔兽的力量。
被镇压了二十年,依然不甘心。
古月孟德的目光越过湖面,落在湖心。
那里,立着一尊石像。
蛇身人首,面容慈和。
女娲像。
但不是紫萱的那尊。
是青儿。
古月孟德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落下云头,站在冰面上。
脚下的冰很厚,踩上去纹丝不动。
他一步一步朝湖心走去。
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像是敲在心上的鼓点。
越来越近。
石像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蛇尾盘卷,上半身挺直。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守护。
面容……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
每一处,都刻在他脑子里。
古月孟德站在石像面前,仰头看着。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呜呜咽咽的。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石像上。
石头冰凉。
冰凉得刺骨。
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石像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响。
细如发丝的裂缝,从他指尖蔓延开来。
然后,更多的裂缝出现了。
它们像蛛网一样,从指尖向四周扩散。
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脸庞,从脸庞到发梢。
所过之处,石皮开始剥落。
一片。
两片。
十片。
百片。
石皮从石像上脱落,还未落地便化作齑粉,消散在风中。
石皮之下,露出的不是石头。
是皮肤。
白皙的,温润的,带着淡淡血色的皮肤。
古月孟德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从石头里露出来。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然后是眼睛。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
睫毛很长,微微上翘。
像是睡着了。
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唇。
当整张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古月孟德的呼吸彻底停了。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多了一些东西。
眉宇之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像是经历了太多,看透了太多,最终归于平静。
那种沉静,让古月孟德心里发酸。
石像的剥落没有停止。
从上半身到蛇尾,从蛇尾到盘卷的末端。
所有的石皮都脱落了。
青儿的真身,完全露了出来。
蛇尾盘卷,上半身挺直。
双手还保持着交叠放在胸前的姿势。
眼睛还闭着。
古月孟德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
那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缓缓地,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起初,那双眼睛是茫然的,空洞的,没有焦距。
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然后,焦距一点一点收回来。
从远方,到近处。
从模糊,到清晰。
最后,落在古月孟德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消失了。
空洞,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
那光很亮,很暖,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
“古月大哥……”
青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湖面的涟漪。
但古月孟德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从石头里活过来。
看着她从二十年的沉睡中醒来。
青儿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就那么看着他。
含情脉脉。
二十年。
她在这石像里,站了二十年。
等的,就是这一刻。
古月孟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青儿……”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
因为就在这时——
“轰!”
地面猛然震动。
脚下的冰层剧烈摇晃,裂开无数道裂缝。
冰面之下,那幽蓝色的光猛地亮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
然后,一声嘶吼从地底传来。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被镇压二十年的愤怒和不甘。
水魔兽。
青儿解除封印,镇压的力量在减弱。
水魔兽找准了这个机会,要破封而出。
冰层开始隆起,从湖心向四周扩散。
一块块碎冰被顶起,炸裂,飞溅。
幽蓝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那光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成形。
蛇身,扁头,长须。
通体幽蓝,鳞甲上流转着诡异的光。
水魔兽。
它只露出了一个头,但那股凶煞之气已经铺天盖地。
“哼。”
古月孟德冷哼一声。
他没有转身,甚至没有看水魔兽一眼。
只是抬起右手,朝天空一指。
“轰隆隆——”
虚空中,一方巨大的金印凭空浮现。
四四方方,遮天蔽日。
金印之上,龙、凤、麒麟、玄龟的虚影疯狂咆哮。
万灵·印。
金印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砸在水魔兽头上。
“砰——”
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镇压。
金印砸在水魔兽头顶,将它刚刚露出的脑袋硬生生按了回去。
水魔兽的嘶吼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在冰层之下疯狂扭动,尾巴抽打,四肢乱蹬。
但动不了。
金印像一座大山,死死压着它。
压得它动弹不得。
压得它连叫都叫不出来。
冰层下的幽蓝色光芒开始暗淡。
从亮到暗,从暗到灭。
最后,彻底消失了。
冰面恢复了平静。
裂缝不再扩大。
水魔兽的挣扎,也停了。
一击。
就一击。
古月孟德甚至没有看它一眼。
久别重逢,这狗东西没眼力劲。
不杀它,都算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