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这些年,你受苦了。”
古月孟德轻轻摸着青儿的脸。
青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哭。
是那种压抑了二十年、终于可以释放的哭。
她扑进古月孟德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闷闷的。
“古月大哥……古月大哥……”
她一遍一遍地喊。
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不是梦。
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古月孟德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二十年前,他们在女娲庙外成亲。
二十年后,她在石像里站了十年,等了他十年。
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青儿哭了很久。
她才慢慢止住哭声,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但她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古月孟德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他正要说什么——
“窸窸窣窣。”
下方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层下移动。
然后——
“砰!”
一道身影破冰而出,直直朝古月孟德冲来。
速度快得惊人。
古月孟德没有躲。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熟悉的气息。
古狱。
那身影在古月孟德面前猛地停住。
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古月孟德看着眼前这个……东西,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古狱?
二十年前,古狱化身为魔麒麟,被黑色冰晶包裹,困在冰原之上。
可现在……
眼前的古狱,已经完全没有“幼年”的样子了。
它的体型比二十年前大了好几圈。
四蹄粗壮如柱,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让空气震颤。
身上的鳞甲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黑中透红。
那红色不是纹路,是岩浆。
是流动的、滚烫的、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
岩浆在鳞甲的缝隙中流淌,发出暗红色的光。
像是活的,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和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最让古月孟德震惊的,是古狱的眼睛。
二十年前,古狱的眼睛是红的。
现在,那双眼睛变了。
变成了金色。
古月孟德看着古狱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瞳孔微微一缩。
金色的眼睛。
那是功德。
古狱身上,竟然有功德。
下一瞬,他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古狱这二十年来,一直在这里镇压水火魔兽的魔气。
魔气外泄,会侵蚀大地,侵蚀生灵。
古狱把那些魔气吞了,阻止了魔气扩散,避免了生灵涂炭。
这是大功德。
一边吃着魔气成长,一边功德加身。
他这儿子,造化不浅。
古月孟德暗自咂舌。
现在的古狱,实力已经反超了他所有的儿子。
哪怕是小非那个拥有混沌三灵血脉的,在古狱面前也不够看。
二十年的时间,把一头幼年魔麒麟,喂成了真正的上古凶兽。
不,不是凶兽。
是瑞兽。
身负功德,镇压魔气,守护一方。
说是瑞兽,一点也不为过。
但紧接着,古月孟德心里冒出一个疑问。
二十年。
古狱在这里待了二十年。
他的停留时间是有限的。
可古狱被他招募过来,竟然硬生生在这里待了二十年。
他待不了二十年,古狱可以。
这是为什么?
古月孟德想不明白。
招募出来的对象,难道不受主神空间的时间限制?
还是说,古狱的情况特殊?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算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
反正,这是好事。
古狱悬在半空,看着古月孟德。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不是功德的金光,是……
高兴。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利齿。
那模样,像是在笑。
龇牙咧嘴的笑。
古月孟德看着它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
但那股憨劲儿,一点没变。
“进来吧。”
古月孟德一招手。
古狱的身体猛地缩小,从房屋大小缩到牛犊大小,从牛犊大小缩到猫狗大小。
最后,化作一道黑影,钻进了天宫幻影空间。
它早就迫不及待了。
二十年没见青翠,想得紧。
古月孟德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小子。
不对——
古狱刚钻进天宫幻影,又钻了出来。
它悬在半空,看着古月孟德。
“爹。”
“嗯?”
“人皇幡。”
古月孟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古狱说的是,它想进人皇幡。
以前古狱进不了人皇幡,因为人皇幡里的功德金光对它有天生的克制。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古狱身上也有了功德。
功德对功德,不再克制。
甚至,还能相互滋养。
古月孟德右手一翻,人皇幡出现在掌心。
金色大旗迎风展开。
古狱化作一道黑影,钻了进去。
人皇幡轻轻一震,然后恢复了平静。
古月孟德能感觉到,人皇幡里的功德金光,正在和古狱身上的功德相互呼应。
一明一暗,一呼一吸。
像是在对话。
又像是在融合。
古月孟德收起人皇幡,转过身。
青儿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二十年。
她和古狱朝夕相处了二十年。
她看着它长大,看着它变强,看着它从一个孩子变成一头真正的魔麒麟。
她知道古狱是古月孟德的儿子。
知道古月孟德还有其他女人。
知道古月孟德是从未来回来的。
青儿没有问。
古月孟德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开口。
沉默了片刻。
古月孟德的目光落在下方。
冰层之下,水魔兽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被万灵印压回了地底。
但那东西还在。
只是暂时动不了。
古月孟德皱起眉头。
水魔兽这东西,杀是杀不死的。
杀了之后,它会在别的地方重新凝聚。
到时候跑到哪去,谁也说不准。
封印呢?
封印倒是可以。
但他能怎么封?
像青儿那样,化作石像,在这里站一辈子?
不可能。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古月孟德盯着冰层,脑子里飞速转动。
然后,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打包带走。
把水魔兽直接收进人皇幡里。
囚禁在幡中,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封印?
他不知道。
但可以试试。
古月孟德不再迟疑。
右手一翻,人皇幡再次出现在掌心。
金色大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他心念一动,人皇幡朝着冰层之下飞去。
“嗡——”
金光大作。
人皇幡悬在冰面上方,金色的光芒从幡中倾泻而下,穿透冰层,照在地底深处。
水魔兽被金光笼罩的瞬间,身上开始“滋滋”冒烟。
那烟是黑色的,浓稠的,散发着恶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水魔兽剧烈挣扎。
它的身体在金光的照耀下,一点一点缩小。
不是被压制的缩小,是被净化的缩小。
鳞甲在消融,血肉在蒸发。
那股凶煞之气,也在金光的照耀下,越来越淡。
最后,水魔兽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团东西。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又像是一团粘稠的液体。
它在金光的照耀下翻滚、扭曲、挣扎。
但怎么也挣不脱。
古月孟德看着那团东西,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恶意集合体。
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由世间一切恶意凝聚而成的东西。
水魔兽的本体,就是这团东西。
所谓的“杀不死”,是因为这东西杀不死。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是这个世界的恶意本身。
只要世间还有恶意,它就不会消失。
古月孟德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收。”
人皇幡猛地一扬。
金光暴涨。
那团恶意集合体被金光裹挟着,猛地吸进了人皇幡里。
幡内,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
然后,安静了。
水魔兽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镇压,不是被封印。
是被收走了。
冰层之下,空空荡荡。
那些残存的魔气,也被古狱吸收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些许。
但这些是正常的。
只要有人,就会有恶意,就会有魔气。
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这点量,已经不足以威胁大地了。
想要再积累到水魔兽那种程度,没有几十上百年的功夫,根本不可能。
青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她看向古月孟德,目光落在他手中那面金色的大旗上。
“相公,你这是……”
古月孟德轻笑一声。
“这是夫君的一件法宝。能封印水魔兽。”
他顿了顿。
“如今水魔兽已被收走,不用担心了。”
青儿点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古月孟德却摆了摆手。
“娘子,南疆大地被冰封太久了。”
他转过身,看向远方。
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待夫君让它恢复过来。”
青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冰封的南疆,同时冰封的还有大地之力。
这些年,她的力量一直很弱。
不是因为受伤,不是因为衰老。
是因为大地被冰封了。
女娲后人的力量来自大地,大地被冰封,她的力量也被冰封了。
如果古月孟德能让大地恢复……
古月孟德已经动了。
他飞身而起,落在龙脉裂缝的上方。
那个位置,是二十年前他用诗词冰封大地的起点。
也是二十年后,他要解除冰封的起点。
他闭上眼睛。
胸腔之中,那滴融合了文心的祖血开始发光。
那光芒很淡,却很暖。
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了。
“独立寒秋——”
第一句出口。
风停了。
雪停了。
天地之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湘江北去——”
第二句出口。
冰层之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橘子洲头。”
第三句出口。
冰面上,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被破坏的裂缝,是被释放的裂缝。
那些被冰封了二十年的大地之力,正在从裂缝中涌出。
“看万山红遍——”
古月孟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每念一句,天地之间的力量就重一分。
冰层开始融化。
不是缓慢的融化,是瞬间的消融。
从湖心开始,向四周扩散。
冰面变成水,水变成溪流,溪流汇成河流。
“层林尽染——”
冰雪消融之后,露出的不是枯黄的土地。
是绿色。
是嫩芽。
是新叶。
那些被冰封了二十年的树木,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枯枝上冒出绿芽,树干上爬满青藤。
一片一片,一层一层。
从山脚到山顶,从近处到远方。
“漫江碧透——”
冰封的河流解冻了。
清澈的江水从上游奔涌而下,冲刷着两岸的岩石。
水声潺潺,像是在唱歌。
“百舸争流——”
江面上,出现了光点。
不是船。
是鱼。
是被冰封了二十年的鱼,终于重获自由。
它们在江水中跳跃、穿梭、追逐。
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古月孟德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是念不下去了,是他在看。
看这片大地,从死到生,从白到绿,从寂静到喧嚣。
短短数息之间,方圆百里的冰层全部消融。
绿色的植被覆盖了山野,清澈的河流填满了河道。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和花朵的芬芳。
青儿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二十年。
这片大地被冰封了二十年。
她的力量被禁锢了二十年。
如今,终于解封了。
她能感觉到,大地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入她的身体。
那力量温暖、厚重、源源不断。
古月孟德没有停。
他继续念。
“鹰击长空——”
“鱼翔浅底——”
江水中的鱼跃得更高了。
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满江的星星。
“万类霜天竞自由——”
最后一句落下。
整片南疆,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了起来。
冰雪彻底消融。
草木疯狂生长。
花朵竞相绽放。
红色。
漫山遍野的红色。
不是枫叶,不是蒲公英。
是一种古月孟德叫不上名字的花。
花瓣很大,层层叠叠,像是被夕阳染过。
古月孟德站在山巅,俯瞰这片大地。
二十年前,他用一首词冰封了这里。
二十年后,他用另一首词解封了这里。
一冰一融,一因一果。
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样。
青儿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不再冰凉了。
温暖,柔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相公。”
“嗯?”
“谢谢你。”
古月孟德低头看她。
她仰头看他。
四目相对。
二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看着看着。
两人的身体,不自觉的黏在了一起。
青儿二十年未用的地方,再次有了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