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赵宁肩头那一片还没化,他已经转身回了正厅。
李若清正好给姐姐碗里添了勺鱼汤,抬头看见他外袍肩上洇了一小块水渍,伸手拍了拍:“外头雪大了?”
“不大,碎的。”
赵宁落座,把袖子里带进来的一股凉气拢了拢,端起酒杯暖手。
李太后夹了块年糕慢慢嚼着,没接话。
厅里炭盆烧得足,门帘子垂着,把偏厅孩子们的闹腾声隔成一层嗡嗡的底噪。
几个人吃了半晌,菜凉了一轮,赵福带人换了热的上来。
李若清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在桌上几人脸上转了一圈。
“光吃酒没意思,不如行个酒令。”
芸娘筷子顿了一下,眼神往赵宁那边飘了飘。
高姝倒是来了精神,把怀瑾交给旁边的乳娘,坐直了身子。
赵宁搁下酒杯:“怎么个章程?”
“简单的,一人一句,做也行,引也行,就拿‘雪’字做题。”
李若清说着,从桌边拿了个空酒盅搁到当中,“接不上的,自罚一杯。”
李太后斜了妹妹一眼:“你倒是把我们都算进去了。”
“姐姐学问好,怕什么。”
李若清笑着推了推她胳膊。
高姝拿手指点了点桌面:“那谁先来?”
“提议的人先来,这是规矩。”赵宁看了李若清一眼。
李若清也不怯,端起酒杯想了想,念了一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岑参的名句,四平八稳,算是起了个头。
芸娘接得快,声音不高,带着点南边的软音:“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赵宁点头,目光落到高姝脸上。
高姝歪了歪头,抿着嘴笑了一下:“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李若清愣了半拍,李太后端杯的手停在半空,转过脸看了高姝一眼。
满桌子女眷引的都是山水花鸟,她倒好,直接杀到边关去了。
赵宁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拿手指敲了敲桌沿,顺着往下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一圈到了李太后这里。
她搁下杯子,声音不紧不慢:“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李若清拊掌:“好,第一轮过了,谁都没罚着。”
第二轮转得快,芸娘引了一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高姝接了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赵宁用了一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李若清想了一想,念了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李太后收尾,淡淡道了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依旧没有人被罚。
高姝拿筷子头戳了戳桌上那只空酒盅,歪着脑袋看了看众人:“两轮下来一杯都没罚,这酒令形同虚设。”
芸娘小声说了句:“那是大家都有学问嘛。”
“不是学问的事。”
高姝把酒盅转了半圈,眼睛弯起来,“是题目太松了。带‘雪’字的诗,闭着眼都能背出十几首。”
李若清看向赵宁,赵宁没表态,端着杯子喝了口酒。
高姝也没等人接话,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还是以雪做题,但诗里不许带‘雪’这个字。”
芸娘筷子差点没拿住:“那……怎么写?”
“不带‘雪’字,却要让人一读就知道写的是雪,这才见功夫。”
高姝看了赵宁一眼,“老爷觉得呢?”
赵宁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李太后倒是来了兴致,靠在椅背上,手指拢着袖口:“行,就这么改。谁提的谁先来。”
高姝站起身,在厅里走了两步,目光瞥向窗外。
院子里石榴树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灯笼的光映上去,泛着橘红。
她转过身,声音清清亮亮的:“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满桌安静了一拍。
六出是雪花六瓣的意思,琼枝是积了冰挂的竹子——通篇不见一个雪字,但雪的样子、雪的声势全在里头了。
李若清轻轻吸了口气,拍了下手。
赵宁点头:“不愧是女诸生,这些年读的书没白费。”
高姝谦逊一笑,坐回去,把酒盅往芸娘面前推了推。
芸娘脸涨得微红,两只手搅着帕子,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她读过不少书,也读过些诗,但要她当场凑一句不带“雪”字却写雪的诗出来,委实为难了。
赵宁正要开口替她解围,芸娘忽然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夜来城外一尺寒……满地琼瑶落未干。”
不算工整,平仄也有些拗,但“琼瑶落未干”五个字把雪化了大半的样子写得实实在在。
李若清眼睛亮了一下:“芸娘这句好,有画面。”
芸娘耳根红透了,低着头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赵宁接过话头,省得芸娘再窘。
他没站起来,就坐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李若清一听就乐了,拿筷子敲了下碗边:“你又拿岑参的——上一轮我引了人家的诗,你这回还用。”
“又没说不能重复诗人。”
赵宁端起杯子挡了挡嘴角的笑意。
轮到李若清,她托着腮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忽然直起腰:“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白居易的。
衾枕冷是被窝凉了,窗户明是外头白了——前半句是触觉,后半句是视觉,写雪不着一字。
高姝挑了挑眉,给李若清倒了杯酒,不是罚的,是敬的。
最后轮到李太后。
厅里安静下来,连偏厅的动静都恰好停了一瞬——大概是承安他们在换一轮新的游戏。
李太后没有马上开口。
她的手指搭在膝上,目光越过烛火,越过桌面上杯盘狼藉,落在赵宁搁在桌沿的那只手上。
他的指节分明,中指侧面有一道旧茧,是常年执笔磨出来的。
她移开目光,端起酒杯。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声音很轻,像是念给自己听的。
苍山远,白屋贫。
写的是大雪封山、天地茫茫的孤寒之景。
刘长卿那首诗后面两句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她第一轮用过的,但这回她只取前两句,把那个“归”字,搁在了诗外头。
李若清握杯的手紧了紧,抬头看了姐姐一眼。
李太后已经把酒喝了,杯口朝下在桌上轻轻一扣,脸上带着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赵宁没有抬头。
他用筷子把李若清碗里的鱼骨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手上动作不停。
偏厅里忽然炸开一阵笑,平虏的嗓门穿墙过来:“承安哥你耍赖!”
高姝探了探身子往偏厅方向看了一眼,起身要去管孩子。
赵宁放下筷子,拿过酒壶,先给李太后面前的空杯斟满,再给李若清添了半杯,最后才倒自己的。
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很细,细到几乎听不见。
李太后的指尖碰了碰杯壁,没端起来。
窗纸上映着雪影,筛下来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外头无声地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