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穿着那件藏蓝褙子上了马车,朱翊钧已经在车里坐了一刻钟了,袖子里那卷《海国图志》被他摸出来又塞回去三遍。
冯保在车外低声报了句“起驾”,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宫道的石板,声音闷沉沉的,像擂鼓前的第一下。
锦衣卫的便装探子分了三路,前头两个骑马的隔了半条街,后头几个步行的混在行人堆里,远远缀着。
腊月三十的京师街面上人不多,铺子大半关了门,只剩几家卖年货的还亮着灯,伙计缩在门板后头搓手。
朱翊钧掀了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有人在门口贴春联,红纸被风吹得翻起一角,那人踩着板凳伸手去按,差点栽下来。
“别看了。”李太后拍了拍他的手。
朱翊钧放下帘子,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又摸了摸袖子里的书卷。
“母后,亚父上个月送来的那本舆图里画了个地方叫吕宋,说那边一年能种三季稻,比湖广还肥。”
李太后没接这茬,偏头看着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马车拐过东长安街,穿过灯市口,往赵府所在的那条巷子去了。
巷口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两只红灯笼,是赵府下人挂的,给马车引路。
车还没停稳,朱翊钧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张望。
赵府的仪门大开,门口站了一排人。
赵宁穿了件青灰色的直裰,没戴冠,只束了巾,站在最前头。
他身后是李若清,穿了件鹅黄色的对襟褂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素净得像是寻常人家的媳妇。
芸娘和高姝各站一侧,芸娘手里牵着赵承安,高姝抱着赵怀瑾。
赵平虏和赵安凝站在李若清身后,平虏穿了件簇新的红袄子,手里攥着个风车,安凝比弟弟高半头,手搭在平虏肩上,一副小大人的做派。
朱翊钧没等马车彻底停稳就跳了下去。
冯保在后头“哎”了一声,没拦住。
赵宁上前两步,拱手还没拱到位,朱翊钧已经跑到跟前了,嘴里喊了声“亚父”,声音比平时在乾清宫里高了两个调。
赵宁右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没让他行礼,低声说了句:“路上冷不冷?”
“不冷。”
朱翊钧眼睛已经越过赵宁,看见了后头的赵承安,脸上笑意盖都盖不住。
赵承安六岁多了,虎头虎脑的,一见朱翊钧来了,挣开芸娘的手就往前蹿,风车举得老高:“皇——”
芸娘手疾,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赵承安瞪着眼,改口叫了声:“钧哥儿!”
朱翊钧乐了,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接过赵承安手里的风车翻来覆去地看:“谁给你做的?”
“我爹做的。”
赵承安扬着下巴,“用竹篾子削的,能转。”
平虏也凑过来,拽了拽朱翊钧的袖子,仰着脸,一双眼睛亮得跟铜铃似的。
安凝站在原地没动,规规矩矩福了一福,嘴角的笑意克制着,但耳根红了。
李太后下车的动作慢一些,冯保搀着她踩了脚凳。
她站定之后先看了一眼赵宁,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到了妹妹身上。
李若清快步迎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握住李太后的手,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姐姐”。
李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很轻:“穿这么薄,也不知道加件披风。”
李若清低头笑了一声,鼻头有点泛红。
她早该加衣裳的,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赵宁说了两遍让她进去等,她不肯,非要亲自迎姐姐。
赵宁退后半步,把路让出来,对李太后行了个正经的臣子礼。
“臣赵宁,恭迎太后。”
李太后摆了摆手:“今儿是走亲戚,你别整这些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目光却在赵宁脸上多留了半拍。
青灰色的直裰衬得他眉目清朗,比在乾清宫里穿着官袍的样子松快不少。
她移开眼,抬脚往里走,李若清在旁边搀着她的胳膊。
赵宁没有抬头,等李太后走过去了,才直起腰,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冯保。
冯保微微颔首,意思是一切正常,外头的人都安排好了。
孩子们已经等不住了。
朱翊钧被赵承安拽着衣角往院子里走,平虏跟在后头小跑,风车的竹片打在空气里呼呼响。
安凝走在最后,手里替朱翊钧拿着他跑的时候掉出来的那卷《海国图志》。
高姝抱着怀瑾跟在后头进了院子,怀瑾才一岁出头,裹在棉襁褓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盯着朱翊钧看,也不哭也不闹。
赵府的院子里备好了年菜,摆了三桌。
正厅一桌是大人的,偏厅一桌给孩子们,廊下还摆了一桌给随行的宫人和赵府的下人。
赵福指挥着几个仆妇上菜,腊肉蒸了整整三笼,鱼是从通州庄子上送来的活鲤鱼,红烧的,盘子比平虏的脸还大。
李太后被李若清引到正厅坐下,两姐妹挨着,手一直没松开。
“姐姐瘦了。”
李若清端详着李太后的脸。
“宫里的饭不合胃口。”
李太后拿筷子夹了一块腊肉尝了尝,眉头松了松,“还是你腌的好。”
“去年给宫里送了两坛子,您没收着?”
“收着了,冯保拿去验了三天才送到我手边,都走了味了。”
李若清嗔了一眼冯保的方向,冯保正站在门口,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赵宁坐在对面,斟了一杯热酒递过来。
李太后接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赵宁的手背,她的手顿了不到一息,就自然地收了回去,端着杯子抿了一口。
赵宁垂着眼倒自己那杯,手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放下酒壶,筷子夹了块鱼腩放进李若清碗里。
“今天的鱼刺多,你慢些吃。”
李若清嗯了一声,低头拨鱼刺。
李太后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偏厅那边,孩子们的笑闹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偏厅里热闹得不像话。
朱翊钧把《海国图志》的事忘了个干净,跟赵承安两个人蹲在地上斗蛐蛐——腊月根本没有蛐蛐,两人拿核桃壳当蛐蛐,用筷子拨,嘴里还配着动静。
平虏在旁边当裁判,举着风车指指点点,一本正经地瞎指挥。
安凝坐在桌边,一边吃枣糕一边看着他们三个闹,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承安赢了!”平虏喊了一嗓子。
“明明是我的先过去的。”
朱翊钧不服气,拿筷子敲着核桃壳,“再来。”
赵承安把核桃壳往前一推:“你这个壳太轻了,我跟你换一个。”
“不换。”
朱翊钧把核桃壳护在手心里,“这是我挑的,有灵气。”
安凝笑出了声,起身从桌上拿了碟核桃酥过来,往两人中间一搁:“先吃东西,吃完再斗。”
朱翊钧抬头看了安凝一眼,接过核桃酥咬了一口,忽然问了句:“安凝,你娘做的?”
“福伯买的。”
安凝摇头,“我娘不会做这个。”
朱翊钧说了声好吃,又低头摆弄核桃壳。
安凝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朱翊钧鬓角沾着的一小片核桃壳碎屑上,伸手想帮他拈掉,手到一半又收回来了,垂下眼,耳根红了一层。
正厅那边,李太后把目光从偏厅收回来。
她放下酒杯,看着赵宁:“翊儿这些天翻那本舆图翻得勤,说有些地方看不明白,你得空教教他。”
赵宁点头:“年后初三,臣去宫里给陛下讲。”
“别陛下陛下的。”
李太后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今天叫翊儿。”
赵宁停了一拍,端起酒杯:“翊儿那本书,臣回头给他批几处注。”
他喝酒的动作自然,把那声“翊儿”带过去了,没有顺着李太后的口气往“亲近”的方向走半步。
李太后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两息。
灯火映着他的轮廓,三十七八的年纪,眉骨和颧骨的线条被岁月打磨得更深,比年轻时多了一层沉稳的东西。
李若清在旁边给姐姐夹了一筷子年糕,挡住了这道视线。
“姐姐尝尝这个,街口张家铺子的,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买着。”
李太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碗里那块白胖的年糕,咬了一口,糯米的甜香在嘴里化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积不住,一阵风来就吹散了。
偏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平虏的风车插进了赵承安的领子里,朱翊钧笑得趴在桌上直拍,安凝抿着嘴在一边帮承安往外拔。
怀瑾坐在高姝怀里,被这阵笑声引得也咧开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
赵宁端着酒杯看向偏厅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李太后也在看。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褙子袖口李若清缝的那道暗针——针脚细密,一针一针都是实打实的。
偏厅里朱翊钧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笑:“承安你别动,越动越紧!”
赵宁起身往偏厅走了两步,在门槛边站住了,没进去,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李太后端起酒杯,隔着正厅的烛火,望着赵宁站在门槛边的背影。
雪从屋檐上滑下来一小片,刚好落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