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865章 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全!【加更】
窗纸上的雪影还在筛,李若清把空酒盅往桌中间挪了挪,手指在盅口绕了一圈:“换题。”

她没问别人意见,直接开了口:“以‘新年’做题,还是老规矩——诗里不许带‘年’字。”

高姝刚坐回来,闻言手一撑桌面:“这可比雪字难多了。”

“难才好。”

李若清斜了她一眼,“刚才谁说题目太松?”

高姝哑了一拍,认了,往后靠在椅背上,拿指甲刮着杯沿想诗。

芸娘端着酒杯,两颊还泛着上一轮的红,目光不自觉地往赵宁那边飘。

赵宁没看她,低着头拨炭盆里一块快灭的炭,火星子蹦了两下,映在他下颌上。

“这回我先来。”

李太后搁下筷子,声音不紧不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

她端起酒杯,没喝,拿拇指摩挲着杯壁,看着杯中酒液映出的烛火倒影,开了口:“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李若清拊了一下掌,但没接话——这句四平八稳,当起手式绰绰有余,却也没什么出奇。

赵宁接得快。

他放下火钳,端起杯子,声音平平的:“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陆游的。

写的是除夕夜,酒还没喝,灯底下趴着写春联的小孩。

李太后握杯的手顿了一下。

灯前小草写桃符——偏厅里朱翊钧的笑声正好又飘过来,跟这句诗撞在一起,工整得像是算好的。

她抬眼看了赵宁一眼,他没接这道目光,把酒喝了,杯口朝桌面扣了一下。

轮到芸娘。

她这回比上一轮镇定些,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声音还是细,但没打颤:“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岁。”

高姝“咦”了一声:“高适的?”

“嗯。”

芸娘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赵宁给她碗里添了块鱼,没评价,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评价。

芸娘两只手攥着帕子,耳根又红起来。

高姝撑着下巴想了一阵,忽然坐直了身子,眉头一扬:“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李若清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犯规了!”

“哪里犯了?”

“新桃——‘新’字你也用,跟新年挨着呢。”

“题目说不许带‘年’字,没说不许带‘新’字。”

高姝理直气壮,拿手指点了点那只空酒盅,“你定的规矩,你自己说清楚,到底犯不犯?”

李若清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堵住了。

她转头看赵宁。

赵宁端着杯子喝了口酒,没表态,眼睛弯了一下。

“算她过。”

李太后替众人拍了板,语气像在批折子。

高姝冲李若清挑了挑下巴,一脸得意。

李若清哼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抬头,声音清脆:“今宵是除夕,明日又逢春。”

不是前人的诗。

她现编的。

赵宁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

这两句不算多好,但胜在干净利落,把除夕和新春的意思都兜住了,一个“年”字没沾。

“过了。”赵宁点头。

第一轮收完,还是没人被罚。

高姝把酒盅转了半圈,盯着它看了两息,嘴角撇了撇:“这酒盅今晚注定要空着了。”

赵宁拿起酒壶给各人续酒,手臂经过李太后面前时,她的袖口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极轻的,像落了一片雪。

赵宁手上没停,酒壶稳稳的,给她倒满了杯子,收回手,接着往李若清杯里倒。

李太后低下头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口滑下去,暖了一路。

第二轮开始。

这回李若清做了个小调整,倒了个顺序,从赵宁起。

赵宁没推辞,放下酒壶,两根手指搭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万物迎春送残腊,一统乾坤满太平。”

李若清挑不出毛病,摆了摆手让下一个。

芸娘这回卡住了。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帕子在手里绞了两圈,脸上的红一直漫到脖子根。

赵宁正要替她开口,芸娘自己先端起了酒杯,仰头喝了一整杯。

“认罚。”

她声音闷闷的,把空杯搁在桌上。

高姝拍了下桌子:“好,终于有人喝了!”

芸娘被她这一拍逗得笑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低头拿筷子戳碗里的年糕。

李太后看了芸娘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杯子也抿了一口。

轮到高姝。

她这回没站起来走动,就坐在位子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念道:“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李若清想了想,接上:“柏绿椒红事事新,隔篱灯影贺芳辰。”

也是现编的。

比上一轮的好——“柏绿椒红”四个字把除夕的椒柏酒写进去了,有颜色有画面。

赵宁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

李若清被他这一眼看得耳朵尖微微发热,端起杯子喝了口酒遮掩。

最后到李太后。

厅里又安静了。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像远处的爆竹。

李太后的酒已经喝了不少。

她的眼角泛着一层薄薄的潮红,目光比平时柔了几分,落在赵宁搁在桌沿那只手上——还是那只手,中指侧面那道执笔磨出来的老茧。

她移开目光,端起酒杯。

“一樽岁酒拜庭除,稚子牵衣慰屏居。”

声音不高,带着酒后特有的一点点软,像绢帕上洇开的水痕。

这句没人听过。

李若清看了姐姐一眼。

稚子牵衣慰屏居——稚子是小孩子,屏居是独处。写的是除夕夜,一个独居的人,被小孩子牵着衣角来拜年。

朱翊钧的声音恰在这时又从偏厅传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尾音带着笑。

赵宁端着酒杯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杯盘和菜碟之间那一小片空白的桌面上。

李太后看着他的侧脸。

烛火把他的轮廓勾出来,额角、眉骨、鼻梁,线条清晰得像一幅白描。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喉结,在那里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酒意上头了。

她知道。

但她没有移开。

赵宁像是察觉了什么,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上方撞了一下,李太后没躲——酒给了她不躲的底气。

她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光点在瞳仁里微微晃动,像冬夜河面上漂着的两盏小灯。

那里面有酒意,有暖意,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宁接住了这道目光。

不到一息,他低下头,给自己杯里添酒,壶嘴碰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这句好。”他说的是诗。

李若清拿起筷子夹了块年糕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高姝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赵宁和李太后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了然。

她转过头去看偏厅的方向,故意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张桌上挪开。

“第二轮结束,芸娘罚了一杯。”

李若清拿筷子敲了下碗边,声音比刚才亮了半分,像是在把什么气氛敲散,“还来不来?”

“来。”李太后自己先应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回不是罚的,是自己要喝的。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散开。

第三轮,高姝用了一句“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芸娘这回接上了——“莺啼燕语报新春,马邑龙堆路几千”,虽然带了个“新”字,但按先前的规矩算过。

李若清接了句“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三秋”,又是不沾“年”字写尽了新年况味。

赵宁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一杯没喝。

他搁下酒壶,念了一句:“萧疏白发不盈颠,守岁围炉竟废眠。”

文天祥的。

除夕守岁,一夜没睡。

“不是说不带‘年’字?”高姝竖起一根手指。

“颠,不是年。”

赵宁看了她一眼。

高姝抿了下嘴,缩回手指。

芸娘在旁边捂着嘴笑,酒劲上来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最后又轮到李太后。

她这回没有马上开口。

酒喝得多了,两颊的红晕漫到了耳垂,眼尾那道细纹被酒意熨平了几分,整个人比方才松弛了一些,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微微放了放。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握着酒杯,目光穿过正厅,穿过门帘,落在赵宁身上。

这一回,她的目光比前两轮更长。

长到李若清夹菜的手停了一拍,长到高姝垂下眼睛去看自己的指甲。

赵宁没抬头。

他在拿火钳拨炭盆,火星子溅上来,映着他半张脸。

李太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杯中酒听的:“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全。”

不觉老将春共至。

不知不觉就老了,春天跟着一起来了。

更悲携手几人全——当初携手的人,还剩几个?

隆庆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没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炭盆里的火噼了一声。

赵宁的手停在半空,火钳搁在盆沿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

李太后的眼里泛着一层水光,不是泪,是酒。

她冲他举了举杯,嘴角弯了弯,笑意很淡很淡。

赵宁端起面前那杯满酒,没说话,隔着半张桌子和烛火,跟她碰了一下。

酒杯相碰的声音很轻,被窗外忽然炸开的一串爆竹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