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年,腊月三十。
京师。
慈宁宫的暖殿里,朱翊钧已经换了三身衣裳。
头一件是织金蟒袍,李太后看了一眼就摇头,说年三十走亲戚穿这个,跟查抄似的。
第二件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朱翊钧自己照了照铜镜,嫌颜色老气,说像高拱。
李太后没忍住笑了一声,让人撤了。
第三件是件鸦青色的圆领袍子,料子是江南新贡的细棉布,领口袖口压了一道暗纹,不显眼,但摸着舒服。
朱翊钧站在镜前转了两圈,拽了拽衣角。
“就这件?”
李太后坐在暖炕上,手边搁着一盏还没动的燕窝。
朱翊钧没回头:“就这件。”
李太后打量了他两眼。
这孩子抽了条,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下巴的轮廓也收了些肉,站在那儿已经有几分少年的架势了。
但眉眼之间那股子急切,怎么都藏不住。
她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朱翊钧从小就是个闷性子,在宫里跟宫人说话从不超过三句,跟张居正和冯保也是一板一眼端着架子。
唯独在赵宁面前,像换了个人。
赵宁第一回进宫讲经筵的时候,朱翊钧才几岁,坐在龙椅上腿都够不着地。
别的讲官站在底下之乎者也,他听三句就走神,拿笔在奏本背面画乌龟。
赵宁不一样,赵宁给他讲打仗的事,讲戚继光怎么排兵布阵,讲俞大猷的刀法为什么比倭寇快半拍,讲九边的雪有多厚。
朱翊钧那天头一回没画乌龟,散了经筵还拉着赵宁的袖子问,亚父,你下回还来吗?
“亚父”这个称呼,是先帝临终时定下的。
但朱翊钧叫得格外顺嘴。
“母后今天也换身便衣吧。”
朱翊钧走到炕边坐下来,伸手从李太后盘子里捏了一颗蜜饯,“赵府那边地方不大,您要是穿得太正式,亚父家里人该拘着了。”
李太后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是真上心。
什么地方不大,赵府三进的院子,比京里一半勋贵家都敞亮。
朱翊钧是怕太后的排场吓着李若清,怕自己这趟“走亲戚”走出銮驾出巡的味道来。
“我晓得。”
李太后端起燕窝拨了一下,没喝,又放下了。
她偏过头看着殿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昨天赵宁递进来的帖子她看了三遍。
措辞很客气,说府上备了年菜,请太后和皇上赏脸。
但李太后是什么人,她从潜邸跟到皇宫,从裕王府的侧妃熬成太后,什么弯弯绕绕看不出来?
赵宁是给她台阶下。
宫宴的帖子是她写的,她当时只想着让翊钧跟亚父热热闹闹过个年,没想那么多朝堂上的事。
赵宁没直接回绝,反手请她去赵府——既全了面子,又把“外戚入宫”的话柄堵死了,御史想弹劾都找不着由头。
这份心思,她领情。
但领情归领情,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太后,想带儿子去妹妹家吃顿饭,还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冯保。”李太后喊了一声。
殿门外候着的冯保应声进来,弓着腰,手里捧着一份单子。
“都备齐了?”
“回太后,赏赐的东西都装了车。给赵阁老的是一方端砚、两匹织金缎。给李夫人的是一套赤金头面。给芸姨娘和高姨娘各一对翡翠镯子。几位小公子小姐的金锁银锁也都备了,承安少爷的是麒麟款,平虏少爷的是虎头款,两位小姐的是长命锁配珠花。”
冯保语速不快,一样一样报得清楚。
朱翊钧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承安的礼备厚些,他比平虏大两岁,该有区分。”
冯保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看向李太后。
李太后摆了摆手:“按皇上说的办。”
冯保应了,退出去了。
朱翊钧把蜜饯的核吐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他的目光落在炕桌上摊开的一卷书上——是赵宁上个月送进宫的,《海国图志》的手抄本,朱载堉组织人编的,里头有西洋诸国的舆图和物产。朱翊钧这些天翻了好几遍,有些地名还拿朱笔圈了。
他想了想,把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带这个做什么?”
李太后看见了。
“有几处看不懂,想问亚父。”
李太后没说话。
朱翊钧往日在宫里批折子、听日讲、见大臣,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板一眼,挑不出毛病。
但这会儿往袖子里塞书卷的动作,还是露出了十二岁孩子的底色。
他想见赵宁。
不是皇帝想见首辅,是个没了父亲的孩子想见自己最亲近的长辈。
李太后的手指在炕桌上点了两下,把那股子发酸的情绪压了回去。
“几时出发?”
“申时。”
冯保在殿门外接了话,又探进半个身子,“车马备了两辆,一辆四人敞篷暖轿改的平顶马车,一辆寻常乌篷。锦衣卫那边派了十二个人,都换了便装,分三路在前头探过了,赵府周围的街巷清过一遍,没有异常。”
朱翊钧站起来,抻了抻衣袍的褶子。
李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翊儿。”
朱翊钧回头。
“到了赵府,你是外甥,不是皇帝。”
李太后的声音放得很轻,“别端着。”
朱翊钧愣了一瞬,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点少年气一下子全漏出来了:“孩儿省得。”
他转身往殿外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两拍。
李太后坐在炕上,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出了殿门。
殿外的天色暗了一层,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
冯保在外头低声吩咐随行太监检查车马,声音被风搅碎了,传进殿里只剩嗡嗡的尾音。
李太后拿起那盏燕窝,喝了一口。
她搁下碗,目光落在殿门口朱翊钧消失的方向。
外头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朱翊钧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在催冯保快些。
李太后站起身,让人取来那件半旧的藏蓝对襟褙子——这是李若清去年托人送进宫的,料子不值钱,但针脚细密,是妹妹亲手缝的。
她穿这件去赵府,李若清见了该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