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界那处废弃厂房里。
吴宇森蹲在地上，看着手里一小卷底片，心疼得直哆嗦。
三天了。
整个剧组在这个破厂房里耗了整整三天。
狄龙的嗓子都快抽烟抽哑了。
王家卫还是没喊过一句过。
“家卫，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吴宇森站起身，把底片塞进盒子里。
“咱们的预算经不起这么烧。”
“盒饭钱、场地费、机器租金，每天都在流血啊！”
王家卫戴着墨镜，坐在导演椅上翻看着一本外国诗集。
“老吴，焦躁是艺术的敌人。”
“狄龙现在的状态越来越好了，他眼里的那种疲惫，正是我要的。”
狄龙坐在一块破木箱上，双手捂着脸。
他不是在演疲惫，他是真的累。
这种没有台词、没有走位、全靠瞎猜的拍法，把他的心力耗得干干净净。
厂房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平治轿车停在门口，陆明带着助理走进来。
陆明穿着高档西装，嫌弃地挥了挥手里的灰尘。
“吴导，拍得怎么样了？”
“我可是听说，佳艺那边《整蛊专家》准备四月份上映，接替《逃学威龙》。”
陆明语气里带着不满。
东南亚金主的钱虽然好拿，但也不是拿来打水漂的。
国泰戏院现在的上座率惨不忍睹，急需这边的警匪片去救场。
吴宇森赶紧迎上去。
“陆总，正在拍，正在拍。”
“进度有点慢，但质量绝对有保证。”
陆明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眼刚才拍的回放。
画面里，狄龙站在窗前抽烟，长达三分钟的固定镜头，一动不动。
“这什么玩意？”陆明指着屏幕。
“枪战呢？爆炸呢？说好的火爆场面呢？”
王家卫合上诗集，慢慢走过来。
“陆总，枪战是低级的感官刺激。”
“我们现在拍的是子弹发射前的压抑感。”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得越久，爆发的时候就越震撼。”
陆明被王家卫这套玄乎的说辞唬住了一下。
“压抑感？那什么时候爆发？”
“快了。”王家卫语气平淡。
“我需要再去租几台电风扇，制造一种风雨欲来的氛围。”
陆明咬着牙，看着这两人。
“我不管你们搞什么艺术。”
“五月一号，我必须看到成片！”
“国泰院线的排期我都给你们留好了，要是交不出货，你们俩就去跳维多利亚港吧！”
陆明丢下狠话，带着助理转身离开。
吴宇森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家卫，听见没有？五月一号交片！”
“剧本呢？接下来的戏怎么拍？”
王家卫摸了摸下巴。
“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女主角。”
“一个穿着旗袍，能在雨夜里给他点烟的女人。”
吴宇森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大哥，咱们这是警匪片！哪来的闲钱去请女主角！”
“而且现在上哪去找穿旗袍的女演员？”
王家卫指了指厂房外。
“缘分到了，演员自然就出现了。”
“今天收工，去尖沙咀转转。”
佳艺大厦，顶层会议室。
林轩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各部门送上来的报表。
会议室里坐满了佳艺的核心高管。
王金穿着花衬衫，满面红光地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
“林总，《整蛊专家》的预告开始宣传了。”
“全港一百一十四家门店的海报已经贴好了。”
王金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次邹文怀连个屁都不敢放，嘉禾那边彻底安静了。”
林轩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翻过一页。
“嘉禾没动静，是因为他们把宝全压在许冠文的《摩登保镖》上了。”
“老杜，《暗战风云》的后期进度怎么样？”
杜琪峰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浓咖啡。
“精剪已经完成，正在配乐和拟音。”
“四月中旬绝对能拿出成片。”
林轩点头。
“好，四月一号《整蛊专家》上。”
“五月一号，《暗战风云》接档。”
“不给香江其他院线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老何在旁边补充。
“林总，国泰那边最近投资了吴宇森和王家卫。”
“听说拿了两百万，在拍一部警匪片。”
林轩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吴宇森和王家卫？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了？
一个暴力美学的代表，一个意识流拖延大师。
这两人的组合，两百万怕是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
“不用管他们。”
“草台班子翻不起什么浪。”
“何朝琼，去通知百货那边，把库存备足准备迎接五一档。”
会议结束，林轩回到办公室。
尖沙咀，一家复古舞厅外。
吴宇森和王家卫站在路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
吴宇森抽着闷烟，满脸愁容。
“家卫，咱们在这站了两个小时了，到底在等什么？”
王家卫戴着墨镜，眼睛盯着舞厅的旋转门。
“等一个背影。”
正说着，一个穿着修身旗袍的女人从舞厅里走出来。
女人身材高挑，手里拎着一个小包，眼神落寞。
她是邵氏当年小花旦，多演青楼女子、江湖艳妇、反派红颜，当年重点培养的对象。
楚湘云。
因为得罪了方艺华，现在只能在舞厅里跑场子唱歌。
王家卫眼睛一亮，直接走过去。
“楚小姐，你相信时间会停顿吗？”王家卫挡在面前。
楚湘云吓了一跳，看着这个戴着墨镜的怪人，像看神经病。
“神经病啊你！走开！”楚湘云绕过他就要走。
吴宇森赶紧跑上前，亮出国泰戏院的剧组工作证。
“楚小姐别误会！我们是导演。”
“我们在筹拍一部大制作警匪片，想请你演女主角。”
楚湘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大制作？有片酬吗？”
“有！五万块！”吴宇森报出价格。
楚湘云眼睛转了转。
在邵氏拍戏一个月才几百块底薪，五万块对她来说是不小的数目。
“好，我接了，什么时候试戏？”
“不用试戏。”王家卫开口。
“你只要保持现在这种对世界充满戒备的眼神就行了。”
楚湘云拿着吴宇森给的地址和定金，一头雾水地走了。
吴宇森看着楚湘云的背影。
“家卫，五万块啊！预算又少了五万！”
“千金难买心头好。”
“有了她，这部戏的灵魂就有了。”
王家卫转身走向小巴站台。
吴宇森在后面捶胸顿足，他觉得自己这两百万拿得太烫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