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界废弃厂房外,雨下得连绵不绝。
厂房里到处漏水,水滴打在铁皮上响个不停。
几个从街头雇来的临时场务蹲在角落抽烟打哈欠。
吴宇森提着黑色公文包,皮鞋上全是泥水,刚给楚湘云的舞厅女结了一万块定金。
账上的钱要省着用。
场地费没结清,摄影机也是按天算钱的租赁货。
王家卫走在前面,还戴着那副大黑框墨镜,外套被雨水打湿了一半。
“家卫,钱不能乱花。”吴宇森追上去,“你要的造雨机实在租不起,一天要一万块。”
王家卫停下脚,看着厂房顶上的破洞。
“不用租了。老天爷在帮我们,这场雨下得刚刚好。”
楚湘云穿着廉价的红底碎花旗袍,外面披着吴宇森的外套。
“喂,到底要我演什么?”楚湘云有些不耐烦,“说好的大制作,连个化妆间都没有?”
王家卫转过身打量楚湘云,眼睛从高跟鞋往上看。
“去把鞋脱了。”王家卫开口。
楚湘云瞪起眼睛,“你神经病啊,地上全是泥水,里面还有碎玻璃。”
“只有光脚踩在泥泞里,才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温度。”王家卫淡淡道。
吴宇森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楚湘云手里。
“姑奶奶,帮帮忙,你就当是在海滩散步。”
楚湘云收了钱,骂骂咧咧的甩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
狄龙坐在远处的木箱上。
这三天一直抽烟,嗓子全哑了,看到来个穿旗袍的女人,狄龙有些疑惑。
“准备开机。”王家卫坐到导演椅上。
吴宇森跑到摄影机后面,临时找来的灯光师把两盏破聚光灯打开。
“Action。”王家卫喊了一声。
楚湘云抱着胳膊,按照要求在水坑里往前走。脚步很快,只想早点结束这场折磨。
“咔。”王家卫出声喊停。
“走得太快了,你要想象自己是一条离开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在痛。”
楚湘云翻了个白眼。“我不会演鱼,我只会跳舞。”
“重来。”
楚湘云又走了一遍,这次走得很慢,故意扭动腰肢,带着舞厅里的风尘气。
“咔。”
“太俗气,把你的胯骨收紧。”王家卫指挥。
整整一上午,楚湘云就在水坑里来回走了几十遍,脚底板被石子划破,流出血丝。
吴宇森看着转动的胶片盘,心疼得很。
“家卫,不能再拍走路了。”吴宇森拉住王家卫的胳膊,“咱们是警匪片,陆明要看枪战的。”
王家卫推了下墨镜。“她走路的姿态,就是射向男人心脏的子弹。”
吴宇森听不下去了。
直接跑到道具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两把刚买的道具左轮手枪。
“阿龙,拿枪。”吴宇森把枪塞进狄龙手里。
狄龙拿着枪,觉得这才是熟悉的片场。“怎么打?”
吴宇森在厂房里比划。“你从那个油桶后面翻滚出来,双枪齐射。”
“砰砰砰。打完之后靠在柱子上换子弹,表情要冷酷。”
狄龙点头。
这种动作戏在邵氏拍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演。
王家卫走过来。“太粗糙了,开枪不能这么直白。”
吴宇森瞪起眼睛。“大哥,再不拍点火爆的,陆明会把我们沉进维多利亚港。”
“好。”王家卫让步,“开枪可以,但要按我的方式拍。”
下午两点,剧组重新布置机位。
王家卫要求把摄影机调到一秒六十帧,用来拍慢动作。
吴宇森跑到街上的菜市场,花五百块钱买了一笼活鸽子,觉得枪战必须有飞鸟来衬托。
“准备。”吴宇森喊了一声。
灯光打在狄龙脸上。
狄龙双手持枪,从油桶后跳出来。
临时场务在旁边拉开鸽子笼的门,十几只白鸽扑腾着翅膀在厂房里乱飞。
楚湘云在另一边,穿着旗袍点燃一根香烟,火柴的光照着侧脸。
“砰。”
狄龙扣动扳机。
道具枪喷出火舌,在慢镜头下,火光拉得很长。
一只白鸽正好飞过镜头前,挡住狄龙半张脸。
“咔。”
吴宇森高兴的拍手,“太漂亮了,这画面绝了。”
王家卫坐在椅子上点头。“鸽子的羽毛,带着城市的哀愁。”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剧组就在这种气氛中运转。
吴宇森设计动作场面。
让人搬来几十个空汽油桶,买了几斤红色的糖浆兑水当血浆。
只要王家卫不插手,吴宇森就正常拍摄。
但王家卫总会在关键时刻喊停,非要加上一些特写。
水洼里倒映的霓虹灯,楚湘云手指上剥落的红色指甲油。
“老吴,你不懂女人。”王家卫指着监视器。
“她的指甲油,就是这个残酷世界最后的温柔。”
吴宇森懒得理,忙着用计算器算账。
两百万的预算真的不多。
演员的片酬、胶片钱、设备租金花得很快。
连剧组中午的盒饭,都从两荤一素变成榨菜配白饭。
场务们都在抱怨,好几个干脆甩手不干了。
“还剩最后一场戏。”吴宇森看着王家卫,“拍完就杀青,真的没钱了。”
王家卫看着窗外。“这场戏,我要去旺角街头拍,拍雨夜里的人潮。”
晚上十点,剧组来到旺角。
没申请拍摄许可,只能扛着机器打游击。
狄龙穿着沾满血浆的风衣,走在人群里。路人以为遇到疯子,纷纷避让。
楚湘云打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街角。
两人没有对白,互相看着对方。
摄影机记录这一刻。
拍完这个镜头,吴宇森吐了口气。
感觉自己老了十岁,这部夹杂着枪战和长镜头的电影,终于完工了。
新界国泰戏院总部。
陆明坐在沙发上,听助理汇报。
“陆总,吴宇森和王家卫那边杀青了,成片已经剪出来,送到了楼下的放映室。”
陆明吐了口气。
这段时间被东南亚金主催得很急。
一块钱的怀旧专场惨淡,国泰戏院急需新片子救场。
“好。算他们识相,没拖到五一。”陆明站起身整理西装。
“去把几个院线经理都叫来,一起去放映室看样片。”
陆明心情不错。
两百万虽然不多,但吴宇森毕竟在嘉禾待过,枪战片只要场面大,总能吸引一批年轻人。
十分钟后,国泰总部的内部放映室。
陆明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左边是几个院线经理,右边是吴宇森和王家卫。
吴宇森顶着两个黑眼圈。
这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全在剪辑室里跟王家卫吵架。
王家卫一脸平静,在放映室里依然戴着那副墨镜。
“陆总,片子剪得很急,配乐是用国外的唱片对付的。”吴宇森开口解释。
陆明摆摆手。“我不看那些虚的。只要枪战打得爽,场面大就行。”
“放吧。”
放映员按下开关,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打在前面的银幕上。
没有片头,没有字幕。
黑底白字。
陆明换了个坐姿,准备看大场面。
画面亮起。
新界那个废弃厂房。
狄龙坐在木箱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
十秒钟过去。
狄龙没动。
半分钟过去。
狄龙还是没动,只是吐出了一个烟圈。
一分钟过去。
画面依然是狄龙在抽烟的特写。
陆明转头看着吴宇森。
“卡带了?”
吴宇森出了汗,用袖子擦脸。
“没卡,陆总,这是情绪铺垫。”
“情绪铺垫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