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摆正之后,孙天鸿执黑先行。
他手法老练,落子干脆。
林向东执白,也是不假思索地直接挂角。
如此一来,两人就你来我往的,落子如飞。
孙天鸿棋风刚猛果决,每一步都带着进攻的锐气,宁弃一子也要抢占先机。
棋至中盘,他一条大龙虽然已经陷入了重围,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手里的黑子转了几圈后,最终一咬牙,还是选择硬冲。
林向东看着对方这步棋,心里已经有了数。
早上在他办公室里,孙天鸿唯唯诺诺,连凶手是谁都不敢说,活脱脱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
可眼前这盘棋,他又走得刚劲凌厉,宁折不弯。
由此可见,他分明就是个骨子里硬得很的人。
而明明是一个如此刚劲的人,却要装成那副窝囊样子,这背后要是没有天大的隐情,那才怪了。
果然,他之前的判断没错。
想到了这些信息,林向东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
只见旁边一面书柜上,已经整整齐齐摆满了书,再扫了一眼,发现其中竟有不少明史典籍——《明史纪事本末》《万历野获编》《国榷》,还有几本关于晚明人物的评传。
林向东当即眼睛微微一亮,随口道:“孙总,你这书柜上,跟明史相关的书,还真不少啊。”
孙天鸿闻言,倒也不避讳,说道:“让林局长见笑了。我平时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翻翻明史。看看古人怎么做事,怎么打仗,怎么在夹缝里求活路。”
林向东点点头,随意落下一子后,淡淡说道:“明朝,是个很有意思的朝代。崇祯皇帝当年其实也想过妥协,他跟后金议和,跟李自成谈招抚,可结果呢?两边都没谈成。这倒也不是他不想谈,而是他手底下那帮人,谁都不肯担这个骂名,谁都想保全自己的清名。最后大明亡了,那些不肯妥协的人,却又换个主子照样当官。”
说着,他顿了顿,又落下一子:“倒是王阳明,当年在江西剿匪,手里没兵没粮,朝廷也不给他拨银子。他原本可以以此来跟朝廷讲条件,说这仗没法打。可他并没有。他曾给弟子写信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什么意思?意思就是,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外头,而在自己心里。你心里若是怕了,退了,那这仗可就永远打不赢。所以他一个人,一座城,硬是把宁王朱宸濠的十万叛军给平了。”
“还有于谦。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瓦剌兵临城下。朝堂上一帮大臣吵着要南迁,于谦站出来,说了句‘言南迁者,可斩也。’如此这般,他一个人就扛下了所有的压力,拥立景泰帝,又打赢了北京保卫战。可后来呢?英宗复辟,于谦被杀了。抄家的时候,他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搜出来。”
“孙总,你说他于谦图什么呢?是图名图利?还是图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都不是。他图的,只是对得起自己身上那身官袍,对得起‘社稷为重君为轻’六个字。”
“明朝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知道,妥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王阳明剿匪是死战不退,于谦守城是孤注一掷。他们的选择虽然不同,但骨子里都明白一个道理——该硬的时候,必须硬。退一步,看上去是海阔天空,可有时候退一步,却是万丈悬崖。”
“孙总,我其实也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你或许认为自己只要忍一忍,事情就总会过去。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人既然让你忍了一次,那就会让你忍第二次。”
“如此一来,你和家人的处境,其实只会越来越危险。”
“所以,孙总,现在事情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那你就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他这几句话,算是完全说到了孙天鸿的心坎里去了。
孙天鸿一时间盯着棋盘,眼眶都有些通红了。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一咬牙,抬头看向林向东。
“林局长,您说得对。很多历史上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眼前。妥协,的确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着,他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的腿,是被高虎打断的。而这个高虎,乃是魏肖手下的头号打手。当时,高虎在行凶之时还说,就算是您林局长在场,他也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婉站在厨房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而孙天鸿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就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靠在轮椅上大口喘着。
林向东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孙总,你这两条腿,我一定替你讨回来。我林向东说到做到。”
一旁的赵金虎,再次傻了。
他呆愣愣地站在那儿,脑子里突然嗡鸣一声。
啧啧!
林局长竟然只用了一盘棋的工夫就让孙天鸿实话实说了。
高!实在是高啊!
而接下来,随着高虎这个人浮出水面,林向东便不再迟疑,转头看向身边的赵金虎,直接下令道:“金虎同志,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立刻准备人手,抓捕高虎。此人涉嫌故意伤害、威胁恐吓,证据确凿。第二,安排专人,对孙天鸿同志及其家属进行二十四小时保护。他要是出了任何事,我唯你是问。”
赵金虎精神一振,赶忙挺身立正,大声应道:“是!林局!我这就安排!”
林向东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金虎同志啊,高虎这个人手上沾过血,乃是个亡命之徒。你行动的时候务必小心,多带几个人。”
“是,林局!我明白!”
赵金虎应完,又看了孙天鸿一眼,这才转身大步出了门。
至此,魏肖覆灭的第一步,终于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