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七里庙斑驳的墙壁前，阎应元放下笔，转过身，带着那些人继续向江阴方向走去。
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
刘邦看着天幕上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偏过头，假装去拿酒，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这人……傻啊。”他嘀咕了一句，“明知道是死，还去。这不是傻是什么？”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咽不下去。
萧何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天幕，看着那个走向绝路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当年在沛县，刘邦放走刑徒、亡命芒砀山的时候，也是这般义无反顾，只不过那时候刘邦赌的是生，而阎应元赌的是死。
刘备看着天幕，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想起自己当年从新野撤退，带着十几万百姓渡江，也是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有人劝他弃百姓而走，他说：“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可阎应元比他更绝，刘备至少还有关羽和张飞，还有活路，可阎应元什么都没有，甚至是死路一条。
他又想到了当年在隆中，他三顾茅庐时说的那句“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
大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八个字，贯穿了多少人的一生。
张飞一拳砸在案几上，声音闷沉：“这种人，要是生在咱们那时候，老子跟他拜把子！管他什么典史不典史，敢带着几十个人去挡鞑子的大军，就是条汉子！真正的汉子！”
岳飞也深吸一口气，“若我能与阎应元生在同一个时代，我愿与他并肩守城，死而无憾。”
文天祥看着天幕的目光有些发空。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在历史上的那个结局，知道自己写下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种诗句，可他写下那两句诗的时候，那也已经是已经尽了自己所能，而阎应元他还没有开始守城，就已经写下了自己的结局。
可每个朝代末年，总有这样的人，明知大势已去，明知回天无力，却偏要站出来。
他们不是不知道结局，他们只是……选择了结局。
这种选择，比任何胜利都更让后人铭记。
如此可敬，又如此可叹。
朱元璋眼圈红了，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猛地吸了口气，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大声说：“好！好！阎应元！这才是咱汉家的好儿郎啊！誓死不忘祖宗！！”
天幕没有停。
画面一转，七月初九，阎应元终于顺利抵达江阴城外。
他站在城外的高地上，望着那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池望了很久，身后的祝塘少年们跃跃欲试，个个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冲进城去。
阎应元看着他们，这些少年有的才十五六岁，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把家里的柴刀都带来了，他们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期待，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动。
可阎应元摇了摇头。
“你们不能进城。”
“为什么？！”
“你们的爹娘还在祝塘等着你们回去，你们自己背着干粮来的，背了几天？三天？五天？吃完了呢？城里的粮不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
“我们不怕死！”
“我知道你们不怕死。”阎应元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心疼，有赞许，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残忍。
“可敢死和能战是两回事。你们没有训练过，没有纪律，没有号令，顺风仗可以打，可这座城不知道要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到那时候，饿了，怕了，乱了，叫你们守东门，你们跑去西门，叫你们趴着，你们站起来，那不是帮我，那是害我。”
“更何况清军是正规军，八旗兵、汉军旗，他们攻城时梯子、大炮、盾车样样齐全，我们守城，靠的是纪律、是配合、是后勤。你们五十几个人，打顺风仗能冲，可一旦城被围上十天半个月，缺粮、缺药、缺人换防，你们顶不住的。”
他声音沉下去：“敢死，和能战，是两回事。我不能拿江阴城的防线去赌你们的血性。你们死了，家里人怎么办？祝塘的爹娘还在等你们回去。”
“倘若有一天，祝塘也发生了同样的事，到时候祝塘还需要你们去守！”
说完他转身，对家丁吩咐：“取银子来，厚犒，送他们回去。”
银子端上来了，少年们站在那里，谁也不肯接。
“阎典史……”
“拿着。”
“阎典史，我们……”
“拿着！”
声音不大，但不容违抗。
那些少年最终接过了银子，一个一个，手都在抖，他们看着阎应元，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们想留下，想跟阎应元进城，可阎应元那番话说得明明白白，他们不是怕死，他们只是怕死了也帮不上忙。
那些祝塘少年站了很久，最终，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停步。
“阎典史！您……保重！”
“阎典史！我们等着您回来！”
“阎典史——”
声音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阎应元站在城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转身对身后的家丁王进忠等四十八人点了点头：“走吧。”
四十八个人跟着他进了江阴城。
城内，陈明遇早就等着了。
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等到太阳偏西，等到几乎要以为阎应元不会来了。
可看见阎应元的那一刻，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刷地红了。
他几步迎上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紧紧握住阎应元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阎君……”他的声音在发颤，“你终于来了。”
他眼眶红得厉害，这些天压在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十万条人命，一座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孤城，内忧外患，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先前元泌的事更是让他心力交瘁，他真的怕阎应元不来，如果阎应元不来，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不敢闭眼，我怕一睁眼，城就破了，人全没了。阎君，江阴十万百姓的命，我实在是扛不动了，我对不住江阴的百姓啊！！如今你来了，我就有主心骨了，我……我给你……”
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阎应元死死扶着他，不让他跪，“陈兄，你这是做什么，江阴不是你一个人的江阴，是咱们所有人的江阴。我来，是来跟你一起守的，不是来受你跪的。”
说完，他环顾四周，此时城墙上下站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拿着刀，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捧着石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对周围的人说：“我阎应元来了，这城，咱们一起守。清军要进城，就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陈明遇用力点头，抹了把脸，转身对着身后的人群大声道：“都听着！从今日起，阎君就是江阴守城的主帅！所有人，不论军民，不论官民，一律听阎君号令！违者，立斩！”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听阎君号令！”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那是江阴城压抑了许多天后，第一次爆发出像样的气势！
（中秋节快乐！！！）
（过节我就不写难过的东西了，偷偷请假然后偷偷这一章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