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泌!”陈明遇咬着牙,“你身为守备,把城中向外的请援文书篡改成缓兵之计,把原文藏在自己家里你从里头,把江阴城的求援之路掐断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众人一个个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撕了,这么重要的位置,这么长的时间,一个内奸就蹲在城防的核心,把他们的求救之路掐断,把他们的布防信息递出去,他们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元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忽然扑通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抓住陈明遇的袍角,哭喊道:“陈大人!陈大人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鞑子那边有人来找我,说只要我配合,等城破了给我个官做……我一时糊涂!陈大人!饶命啊!”
陈明遇看着他。
“那你让人把那封请援信改成缓兵,就是为了让外面的人不来救我们?”
“你阻止我去请阎应元,也是为了等鞑子把城围死了,好里应外合?”
“方亨写密信请兵屠城的时候,你在旁边,你什么都没说。你不但不说,你还瞒了这么久。江阴城里十万百姓,他们把命交给了你!你就这么对他们?!”
元泌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我……我也有妻儿老小……我怕死……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人群中一个黑脸壮汉冲上来,一脚踹在元泌肩头,把他踹翻在地,“你不想死,就让全城人替你死?!你这畜生!”
“打死他!”
“打死这个内奸!”
群情激愤,几十个人涌上来就要动手。
陈明遇抬手拦住了众人:“别在这里动手。拖到教场去。”
元泌和他的四十个亲信下属被押到教场时天已经黑了,城头上点起了火把,照得教场一片通明,城里的人听说了元泌的事能来的都来了,教场四周挤得水泄不通,连墙头上都坐满了人。
陈明遇站在高台上,把那叠原稿举在手中,一条一条念给台下的百姓听,每念一句,人群中就炸出一阵怒骂。
最后,陈明遇放下稿纸,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这个人在城里藏了这么久。他吃我们的饭,拿我们的饷,然后拿我们的脑袋去换他的官。你们说,怎么办?”
台下先是一静,然后,一片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汇成一片。
“杀!”
“杀了他!”
“千刀万剐!”
“祭旗!拿他的血祭旗!”
陈明遇环视了一圈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布:“元泌,身为守备,暗通清军,篡改文书,泄露军情,罪无可赦!着即处斩!其党羽四十人,一并处决!”
行刑是在教场东边的空地上。
元泌和他的四十个下属被押过去,跪成一排,刀斧手是城里的屠户,周祥领头,手里那把杀猪刀磨了一整夜。
行刑结束,周祥把刀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说了一句话:“这刀,杀猪杀了二十年,今天总算杀了头真的畜生。”
元泌被诛之后,陈明遇闭了闭眼。
如今的情况……再也容不得半分拖延。
“如今的情况大家伙也看到了,如果一直要我领头,我可能没办法带领大家打赢,论智勇,我不如阎君,想要破局,我们必须要请阎君来!”
众人面面相觑。
“阎君?阎应元?”
“阎应元……”人群中有人念着这个名字,“就是他!当年打海寇,就是他领着咱们把那些海盗打得屁滚尿流!”
“对,阎典史!我记得!他在的时候,江阴城就没丢过!”
“快去请他!连夜去!”
这一回,没了元泌的阻挠,陈明遇顺利派出了十六个人,趁夜缒城出城,他们用粗麻绳从北城墙吊下去,落地后猫着腰钻过清军的哨卡,一路向砂山方向奔去,十六个人,分成四组,每组四人,从不同方向出发,哪怕一组被截住,还有三组能到。
好在,十六个人最终全部顺利到达砂山阎应元的家!
砂山脚下。
众人来时阎应元正给母亲煎药,他们说明了来意之后,阎应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母亲床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儿子不孝。江阴要保,百姓要活,儿子不能只守着您了。”
母亲睁开眼,看着儿子,浑浊的眼里有泪光。
“去……”她的声音很轻,“别让鞑子……欺负咱们的人……”
阎应元站起身,摸了把脸,这才看向众人,“我可以和你们走,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我去指挥,那么所有人必须听我号令,军令如山,违者立斩!”
“自然一切都听阎君的!”
阎应元从砂山出发时,身边带了四十多名家丁。
这些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有几个还是当年他在江阴打海寇时收下的旧部,他们听说阎应元要进城守城,二话不说,回家收拾了包袱,提上刀枪,牵了马,在村口等着。
四十多人从砂山出发,往江阴城方向走,可没走多远,前方探路的家丁就回来了:“去江阴的路被清兵卡住了。大路走不通,只能绕道。”
“绕哪?”
“往南绕祝塘,从祝塘再往西,插到江阴南门。路远一些,但清兵还没布到那边。”
阎应元点头:“走祝塘。”
祝塘是江阴南边的一个小镇,阎应元一行到祝塘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镇上的铺子还没开门,但早起的菜农和赶路的行人已经三三两两地在街面上走动了。
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迎面走过来,抬头看了阎应元一眼,愣住了,“阎……阎典史?!是阎典史!”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喊出来了。
“阎典史!您怎么来了?”
“听说您升官去广东了?怎么还在这儿?”
阎应元没有下马,只是朝众人拱了拱手:“江阴要守城了,我去城里。”
“守城?守什么城?”
“鞑子要屠城。江阴人不肯剃发,鞑子的大兵已经围了城。我去守。”
“阎典史……您要去守城,我们做不了什么,可这一路上实在是太过危险,我们护送去江阴!”
“对!我们护送您去!”
一时间,祝塘镇上群情激奋,最终,五十多个祝塘少年站了出来,他们有的甚至连家里的爹娘都没来得及打招呼,随手抓起一件家伙就跟上了队伍。
队伍从四十多人变成了近百人,浩浩荡荡地继续向江阴方向前进,走到七里庙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阎应元示意队伍停下来歇一歇脚,顺便喝口水。
七里庙是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前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阎应元靠在墙边很久。
然后他放下水囊,站起身来,走到庙前,从怀里掏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笔,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在墙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江阴城守纪》的记载缓缓浮现。
【祝塘少年五十人执械护送,经七里庙,题诗于壁,以见“事则万无可为,死则万无可免”也。
守城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死亡这个结局,也绝对没有可能躲开。】
阎应元,站在守城的开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他必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