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应元跟着陈明遇走进县衙后堂,门一关,两人对坐下来了,桌上摆着一碗凉茶,没人喝。
“陈兄,城里什么情况,你从头说。”
“清兵已经到了城外,具体多少还没摸清,但看旗号,少说几万人。刘良佐的兵,还有满洲八旗。城里的乡兵是临时凑起来的,之前出战了两次,没打赢。”
“谁领的兵?”
“邵康公。”
阎应元眉头一动:“邵康公?此人何在?”
陈明遇脸色有些为难,叹了口气:“在狱里。”
“怎么进的狱?”
“那一次出战失利,损失不小。他又私放同乡出城,犯了众怒。许用他们联名施压,我扛不住,只能先把他关起来压一压。”
阎应元沉默了片刻。
“陈兄,把他放了。”
陈明遇一愣:“可许用那边……”
“许用那边我去说。邵康公的罪罪不至死,出战失利,主因是敌强我弱。清军是正规军,八旗、汉军旗,盔甲刀枪火器齐全,乡兵临时凑起来打不过很正常,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城墙上忙碌的人影。
“守城的主力是百姓,可真正懂打仗的有几个?邵康公之前能被众人推举为将,说明他有真本事。至少比那帮举人秀才强。”
他转过身,看着陈明遇:“用人之际,让他戴罪立功比关着他有用。而且你关他是许用他们施压的结果,你心里其实未必想关吧?”
陈明遇张了张嘴,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阎君说得对。我心里……确实不想关他。”
“那就这么定了。放人。让他来见我。”
邵康公被从狱里带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还沾着灰,胡子拉碴,脸瘦了一圈。他站在阎应元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阎应元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邵康公。”
“罪将在。”
“你之前领兵出战,败了。私放同乡出城,犯了众怒。这些都过去了。现在城要守,我要用人。你愿不愿意戴罪立功?”
邵康公猛地抬头,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罪将……愿意。愿以死相报。”
“好。从今日起,你随我调遣。去把之前跟你出战的弟兄们拢一拢,能战的都编进来,不能战的去做后勤。去吧。”
邵康公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许用那边,阎应元亲自去了一趟。
许用和几个书生正在明伦堂商议守城的事,见阎应元进来,都站起来,阎应元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邵康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把他放了。”
许用的脸一下子变了:“阎典史,此人……”
“此人罪不至死。战败的过错,不全在他。如今用人之际,让他戴罪立功,比关着他划算。你的心情我理解,可城守不住,什么恩怨都没了。”
许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低下头,没有说话。
阎应元拍了拍他的肩:“你是读书人,有胆识,有血性,这很好。但守城不是写文章,不能凭意气。从今日起,你带着你的人,听我调遣。该冲锋的时候冲锋,该守垛的时候守垛。能做到吗?”
许用抬起头,眼睛红了,重重点头:“能。”
第二日,七月初十。
天刚蒙蒙亮,江阴城就整个动了起来。
阎应元一大早把前任兵备道曾化龙、徐世荫在任时监造的火药和火攻器具全部翻出来,搬上城楼,箱子一个个打开,火药、铁菱角、弩箭、油罐,堆了满满一地。
陈明遇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些存货,又惊又喜:“这些……还留着?”
“留着就好。立刻清点,分类造册,搬上四门。”
紧接着,阎应元下了第一道令,全城户口登记。
保长、甲长全部动起来,挨家挨户敲门登记。城里有几家几口,壮丁多少,老人多少,小孩多少,全部摸清。
户口册子当天下午就出来了,阎应元翻了一遍,心里有了数,然后他下令从中挑选骁勇者,编入队伍,不合格的,去做后勤。
摸清人之后,紧接着是钱粮。
阎应元站在县衙门口,对聚集而来的百姓说:“城要守,需要钱粮。但我话说在前头,输不必金,出粟菽、帛布及他物者听。”
意思是,你有钱出钱,没钱出粮、出布、出酒、出盐、出草料都行。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城苟完,何患无财?否则身且不保,遑恤乎家?”
城守住了,还怕没钱?城破了,命都没了,要家产干什么。
这话一出口,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转身就往家跑,不多时,扛着米袋、抱着布匹、拎着油罐的人排成了长队,一个卖盐的老汉把摊子上的盐全倒进了公筐里,拍拍手说:“留着给鞑子腌咸菜?不如给守城的后生们吃。”
钱粮有了,接着分门守。
阎应元站在城头,把四门守将点了一遍。
“武举王公略,守东门。”
“把总汪某,守南门。”
“陈明遇,守西门。”
“我自守北门。”
然后与陈明遇总督四门,昼夜巡历。
十人一垛,分班轮值,他把城门用大木塞断,全城丁壮十人守一垛。
卯时,喊杀一声,开始值守,午时,再派十人换班,喊杀一声,酉时,换回前十人随宿,夜半再换后十人。
周而复始。
城下设十堞厂,供轮换休息烧煮。
十人一面小旗、一铳,百人一面大旗、一红夷炮。
夜间最初两堞一灯,后来逐渐减到五堞一灯、八堞一灯,灯最初用烛,后来用油,再后来用饭和油,这样风吹不灭、油泼不洒,每堞上备瓦四块、砖石一堆。
围城最缺的是箭。
阎应元招青旸弩师黄鸣岗带千余人入城,造小弩千张、小箭数万枝,弩长一尺多,箭长五寸,百步之外命中如志,箭头敷上季从孝配的火药,射中人见血立死。
他又从狱中放出陈瑞之子,令他制火砖和木铳。
火砖三四寸宽,着人即烧;木铳像银鞘,长三尺五寸,里面藏火药和铁菱角,从城上投下,机发木裂,铁菱角飞出触人即死。
最后,阎应元甚至自创了一种叫“铁挝”的兵器。
用一块铁,旁边设几个钩,系上棉绳,从城上掷下,钩住人直接拽上来斩杀。
另一边,北门冲锋营士千人,选季从孝为先锋,何常执大旗,王试挂得胜鼓,何泰吹号头,准备军服器甲。
最后,命章经世、夏维新、王华主刍粮,每人给米盐蔬菜,每户给油火,四门堞城各给油蜡。
仅仅一天。
从清晨到黄昏,从壮丁编队到钱粮征收,从火器分配到弓弩赶制,从四门守将到夜间灯火,所有的事情都在阎应元的安排下变得井井有条。
而整个战争机器,也终于彻底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