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又开始攻城了。
东门外的清军大营里,号角呜呜地吹响,密密麻麻的士兵推着云梯、抬着冲车,往城墙根压过来。
城头上的兵见了慌忙敲锣报警,锣声“咣咣咣”地响彻全城,各坊各巷的壮丁抄起家伙就往城墙上跑。
元泌也在城头上,他穿着一身守备的甲胄,腰间挎着弓,站在东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大声呼喝着指挥:“都别慌!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
他的声音洪亮,在城头上来回奔跑,看起来比谁都卖力,陈明遇在城楼里盯着外面的敌情,也没工夫多想。
清军冲到护城河边,开始架浮桥,元泌站在垛口后,弯弓搭箭,瞄准了下面一个正在指挥架桥的清军小校,箭尖对准了那个人的后心,松手。
“嗖——”
箭飞出去了,可箭还没飞到一半,那个清军小校忽然身子一歪,“啊”地叫了一声,自己从浮桥上摔进了护城河。
箭从他头顶上飞了过去,射在后面的泥地上,元泌张了张嘴,却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立刻瞄准了另一个清兵。
可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老弓手觉得不对劲。
那老弓手姓赵,打了几十年猎,箭法精准,眼力更毒,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元泌的箭离目标至少还有两三尺远,别说射中,连边都擦不上,而那个清军小校在箭射到之前就自己摔了,好像他早就知道那支箭会偏,只是配合着做个样子。
赵老汉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把这件事悄悄记在了心里。
当天晚上,赵老汉找到了陈明遇,把自己的疑虑说了。
陈明遇听完,脸色骤变:“你确定?”
“老汉我打了一辈子猎,箭头往哪飞、能飞多远,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那箭偏得太离谱了。而且那个鞑子兵怎么会在箭没到之前就自己摔了?这不是配合是什么?”
陈明遇点了点头,吩咐赵老汉:“你先回去,别声张。暗中盯着元泌,他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
赵老汉领命去了。
第二天又出了一件事。
一个叫马矮子的兵,是元泌的贴身跟班,这人个子不高,走路一颠一颠的,平日里跟在元泌后面,替他跑腿传话,看着倒是个老实人。
可这天他却从火药库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用布裹着什么东西。他走路比平时更颠了,还不时回头张望。
守火药库的老兵叫李老栓,干了半辈子守库的活儿,鼻子比狗还灵,他拦住马矮子:“站住,怀里揣的什么?”
“站住!干什么的?!”
马矮子拔腿就跑,可他腿短,没跑几步就被扑倒在地,李老栓一把扯开他的衣襟,掉出来的是一包火药,足足有两斤重,用油纸包着,再用布裹严实。
“火药?!你偷火药干什么?!”
“我……我……这是元守备让我来清点火药的!”
“清点火药?清点火药你往怀里塞?!走!去见陈典史!”
其他人一拥而上,直接把马矮子五花大绑,拖到了陈明遇面前。
陈明遇正在城楼上议事,看到马矮子被押进来,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陈大人!马矮子偷火药!被我们当场抓住!”
“偷火药?”陈明遇盯着马矮子,“你偷火药干什么?说!”
马矮子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眼珠子乱转:“我……我是奉元守备之命……”
“元守备让你偷火药?”
“不,不是偷!是……是清点!对,清点!马上要打仗了,元守备让我清点火药库存,看看还够不够用……”
“放屁!清点火药要揣在自己怀里带走?!你莫不是把我们当傻子不成?!”
陈明遇还没开口,旁边几个兵卒已经围上来,你一脚我一拳地把他揍了一顿。
“说!你到底在给谁做事?!”
马矮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终于撑不住了,带着哭腔喊出来:“是元守备!是元守备让我拿的!他说……他说把火药送到城外,到时候自有好处!”
陈明遇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元泌?!”
周围的将领、乡绅、兵卒全都愣住了。
“元守备?他……他是内奸?!”
“不可能吧?他天天在城头上巡逻,看着挺尽心的……”
“尽心?!你忘了昨天他射箭的事了?”
“对!那个鞑子军官自己摔倒,他还在后面看了一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后怕,城头上的布防、兵力的调配、粮草的存放、求援文书的内容,元泌全都知道!
陈明遇不再问他,直接下令:“把元泌给我拿下,搜他的住处!”
众人应声而动。
元泌当时正在北城墙上,众人直贴上去围住他,他还不肯束手就擒。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守备!我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有人冷笑,“你是朝廷的命官,还是鞑子的命官?”
另一边,陈明遇带着几个人直接去了元泌的住处,那是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的一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偏房,偏房的门锁着,陈明遇让人砸开锁,推门进去。
偏房里堆着不少杂物,旧箱子、旧柜子、几袋陈粮,众人把箱子一个一个搬出来,翻开盖子,里面不过是些旧衣裳、旧书。
“没找到。”
“再翻!”
有人搬开了床板,在床板底下摸到了东西,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用麻绳捆着。
陈明遇亲手解开麻绳,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张纸。
那是一份被篡改过的文书。
原件是城中写给田淮抚的请援文书,可元泌把它抄了一份,抄的时候把请援的内容改成了“缓兵”的内容——让田淮抚别急着来,等一等再说。
也就是说,江阴城向外求援的努力,被这个人从内部彻底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