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很快分十六营围城,开始烧东城、掠城外富户。

大火从东门外烧起来,浓烟滚滚,遮了半边天,城外的富户大宅,一间一间被点燃,火光冲天,连城里都能听见哭喊声。

江阴的乡兵试图抵抗,可清军的骑兵太快,乡兵还没来得及列阵,马蹄已经踏到了面前。

最后几十个乡兵据守一座石桥,桥那头是清军的骑兵,桥这头是他们手里的竹矛。

清军冲了三次,他们打退了三次。

第三次,一个清军骑将冲上桥来,被他们用竹矛捅下马,乱刀砍死在桥面上,那是他们杀的唯一一个清军将领。

收兵之后,清军把石桥边的尸体扔进河里,鲜血染红了整条河段,水面浮着一层暗红,好几天都散不尽。

至于周瑞龙,他一直在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局势,他眼看着清军十六营联营的阵势,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将军,咱们……什么时候上?”

周瑞龙没有说话,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

“升帆。”

“升……升帆?往哪打?”

“往哪打?往东!”

“往东?!周将军!城里还有十万百姓等着咱们呢!”

“十万百姓?”周瑞龙冷笑了一声,“清军十六营,就咱们这几条船、几百号人,冲上去送死?”

“可是那些百姓还在城里……”

“那是他们的事!老子不陪他们送死!”

风帆升起来,周瑞龙的水师顺流东去,扬帆远去,再没有回头,江面上一片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朱元璋在天幕外看到这一幕,猛地一拍扶手,他早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圈,靴子踩得金砖咚咚响。

“咱就知道!咱就知道!”他指着天幕,声音气得发颤,“水师!水师!当初把水师交给这帮人,咱就说过,这帮人只认钱不认人!平时吃空饷、喝兵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真到拼命的时候,一个都靠不住!你看!你看周瑞龙!跑得比兔子还快!扬帆东去!连个招呼都不打!这种人,就该跟方亨一样,赤身拖出来砍了!”

他喘着粗气,又补了一句:“跟这种人做君臣,永历那小子活该被追着跑!活该!”

殿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朱元璋骂的不只是周瑞龙,他是在骂整个南明朝廷的军队、官场,从上到下,烂到了骨头里。

天幕画面又是一转。

消息传到城里的时候,陈明遇正在城头部署夜防。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江面,死死咬着牙,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嘴角几乎要咬出血来。

程璧去吴淞请吴志葵的援兵,来不来是未知数,可周瑞龙的水师就泊在江口,是江阴城外最后一支成建制、看得见、摸得着的武装力量。

他跑了,全城百姓亲眼看着最后一点指望没了,那种感觉,比清军围城更让人窒息。

陈明遇在城头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直到天快黑了,他才慢慢转身,走下城墙,回到城楼里。

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陈典史。”

陈明遇回头一看,是元泌。

此人是城中的守备,平日里负责城防调度,也算是说得上话的人物,先前众人去请周瑞龙,就是派他去的。

元泌走上前来,一脸关切地问道:“陈典史,周瑞龙那边……当真走了?”

陈明遇沉着脸点了点头。

元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唉!我就知道!这些水师的将领,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真到节骨眼上一个都靠不住!陈典史,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咱们江阴城高池深,百姓一心,未必守不住!”

陈明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在想……是不是该去砂山请阎应元回来。”

元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反而露出了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连连点头:“阎典史?那自然是最好了!阎典史在江阴多年,深得民心,若有他主持城防,必定士气大振!”

陈明遇见他赞同,心里稍稍松快了一些,正要继续说下去,元泌却话锋一转。

“只是……陈典史,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元泌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阎典史现在是白身。他早已卸任,住在砂山,那是城外。如今清军已经围城,城外是什么情况?到处都是鞑子的哨骑!你派去的人,能不能平安到达砂山都是个问题。万一路上被鞑子截住,暴露了阎典史的位置,那岂不是害了他?”

陈明遇一愣,这话确实有道理。

元泌又继续说道:“再者说,阎典史当初卸任,是因为母亲病重,他要在床前侍疾。如今他母亲是否还在世?他是否愿意在这种时候出山?咱们贸然去请,若是他拒绝了,反倒折了士气。依我看,不如再等等,看看城中的防守情况再说。若是实在撑不住了,再去请他也不迟。”

陈明遇沉吟不语。元泌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眼下局势紧急,他也来不及细细琢磨,只得点了点头:“那就……先看看吧。”

元泌见他打消了念头,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又安慰了陈明遇几句,便转身下了城头。

接下来的几天,元泌表现得格外积极。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城巡视,指挥乡兵加固城防,调配物资,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陈明遇看在眼里,心中还暗自庆幸,虽然周瑞龙跑了,但幸好城里还有元泌这样尽心尽责的守备。

元泌还总是在陈明遇面前念叨:“陈大人,城中士气可用,未必需要外人来指手画脚。咱们自己就能守住。”

陈明遇几次想再提阎应元,都被他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

“陈大人,阎应元他娘病重,他哪儿走得开?”

“陈大人,阎应元在砂山住久了,跟城里都生分了,来了未必服众。”

“陈大人,咱们再等等,说不定吴志葵的援兵就要到了。”

陈明遇最终还是没有再继续坚持。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月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