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边解读完了,可此时的万界众人,心绪却远比解读本身更加复杂。
尤其是三国时期。
刘备时期的诸葛亮,虽然神色间也有几分凝重,但心态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甚至众人还有说有笑,天幕既然示警,那他们自然也有更多机会去改变历史。
可刘禅时期的诸葛亮,却迟迟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很久很久没有移开。
刘禅先是等了片刻,见相父始终不出声,心里便开始有些发慌,他又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扯诸葛亮的袖子:“相父……”
诸葛亮没有回应。
“相父?”刘禅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焦急。
诸葛亮的眸子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却干涩无比:“终究……是臣辜负了先帝,也辜负了陛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刘禅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相父这副模样。
他见过相父在朝堂上从容奏对的样子,见过相父在地图前挥斥方遒的样子,见过相父在军中沉着指挥的样子,也见过相父病中依然批阅文书的样子。
可他从未见过相父这样,低着头,声音发颤,像一个终于撑不住了的普通人。
“相父!你不要这么说!”刘禅的声音一下子就急了,甚至有些哽咽,“你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那些人有谁能比得上你?无论是赢是输,都不是相父的错!你已经尽力了,你真的尽力了!相父真的很厉害!真的!真的!”
他想说点什么来证明相父没有错,可越想越急,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哑。
“如果相父失败了,那一定是阿斗的错!是阿斗没能控制好后方,没能让相父安心打仗,没能……没能守住父皇和相父、还有诸位叔叔们一起打下的基业。都是阿斗没用!不是相父的错!相父不要这么说……”
诸葛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刘禅擦眼泪的手上:“陛下……”
“相父你不要叫我陛下!”刘禅的眼泪越流越凶,连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每次难过的时候就叫我陛下,可我知道你心里不是把我当陛下在说话的……你是不是觉得阿斗什么都听不懂……是不是觉得阿斗只会给你添乱……”
他越说越委屈,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我知道我自己笨,父皇走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是相父一点点教我理政、教我怎么做皇帝……”
他抬起脸来,泪水糊了一脸,却还在倔强地看着诸葛亮:“相父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你累的时候也可以跟阿斗说的……阿斗虽然笨,可是阿斗会听的……你不要总是一个人……阿斗也会心疼的……”
诸葛亮听到这里,眼眶也红了,他松开覆在刘禅手上的那只手,抬起袖子,轻轻替他擦掉脸上的泪水。
“臣没有觉得陛下添乱……”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闭了闭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了下来:“臣这些年一直在想……如果臣再聪明一些,再果断一些,再早一些想出更好的办法……是不是就不用让陛下那么辛苦。是不是就不用看着那些将士一个个倒下去,是不是就能真的守住先帝留下的基业?”
“若是先帝还在,若是先帝来教你,你会不会更自在一些?会不会不用这么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臣教了你很多,可臣终究不是先帝,臣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对你有用……臣怕教错你,怕你照着臣的路走,最后也走进同一个死胡同里……”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所以臣怕……辜负了先帝,也辜负了陛下。”
“相父你胡说!”刘禅一下子哭出了声,整个人扑过去抱住诸葛亮,抱得紧紧的,像小时候那样,“相父没有辜负任何人!父皇要是知道相父做了这么多,他一定不会怪相父的!”
“而且相父教得最好!父皇教得也好!但相父教的那些,阿斗都记得!不会错的!相父不要怀疑自己!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是阿斗学得不够好……”
他埋在诸葛亮肩头,哭得抽抽搭搭的:“而且阿斗都知道的……所有人都说相父是权臣,说相父把持朝政,可阿斗知道,相父从来不拿自己当权臣,相父……我真的怕,我真的怕相父是替阿斗累死的……”
诸葛亮浑身一震,僵在那里,任由刘禅抱着,好半晌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刘禅的背,他张了张嘴,想说“陛下言重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禅见诸葛亮不说话,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执拗地望着诸葛亮。
“相父教过阿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相父也说过,治国如理家,尽力就好……可相父为什么不准自己尽力就好呢?”
诸葛亮看着刘禅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闭了闭眼,终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刘禅的头上,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沙哑而温和。
“陛下说得对……是臣……忘了这个道理。”
刘禅看着诸葛亮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抽抽搭搭地说:“那……那相父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
诸葛亮点头:“臣答应。”
“也不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许觉得自己对不起父皇……”
“臣答应。”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走那么快……阿斗……阿斗还没准备好……阿斗还想多学一点……阿斗还想让相父再看看阿斗……看阿斗能不能变成一个让相父放心的皇帝……”
诸葛亮闭着眼,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他这一生很少在人前落泪,可此刻他根本控制不住。
他把刘禅轻轻揽过来,像当年前在成都宫中那样,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低哑却清晰。
“陛下……臣就在这儿。臣陪着你。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