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之后,林晓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显示的是周敏的名字,通话时长不到三分钟。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白亮微微偏向了午后的一侧,在办公桌上拖出一道斜斜的亮带,边缘正好落在键盘的右侧边缘上。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像是在让刚才那通电话的余音彻底落定,然后才准备把注意力转回桌面上那份还没有看完的文件。
门被敲响了。三声,不重,但节奏清晰,像是敲门的人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林晓抬起头:“进来。”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前台的一个年轻姑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包装,没有填充物,袋口用一根白色的棉线绕了两圈,线头打了一个结,没有封蜡也没有胶带。
“林总,有您的东西。”她说,然后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边沿,没有多停留,退了一步,“刚才楼下前台收到的,说是给您的。”
林晓看了一眼文件袋:“谁送来的?”前台姑娘说:“前台说是一个跑腿小哥送来的,没有留名字,没有留电话,放下就走了。”林晓点了点头,朝她示意了一下:“行,放那儿吧。你去忙你的。”前台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晓的目光落在那只文件袋上。牛皮纸的质地很普通,颜色比A4纸略深一些,表面没有印任何字,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收件人地址,没有标签,没有标记,只有袋口绕着的白色棉线,像是一份被刻意隐去了所有外部信息的东西,连最基本的快递单号都没有留存。他伸手把文件袋拿起来,掂了一下,很轻,像是里面只放了一件东西。袋口的棉线绕得不紧,打了一个简单的结,像是顺手绕上的,不是什么复杂的绳结。
林晓的手指在棉线上停了一下,没有急着拆。他先把文件袋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侧面,确认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任何夹层。然后他解开棉线,把袋口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立刻放下,又看了看袋底,空空的,没有任何纸张、卡片或者纸条。他又捏了一下文件袋的边角,从顶部一直捏到底部,在靠近底端的位置指腹触到了一个硬的、扁平的轮廓,形状不大,四四方方的,像是被压在袋底的夹层里。他把文件袋倒过来,轻轻抖了两下,一样东西从袋口滑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撞桌面的声响。
是一个U盘。黑色的,外壳是磨砂塑料材质,边角有一点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已经被用过一段时间了,不是全新的。U盘上没有贴任何标签,没有写字,没有标记,只有一端印着一行极小的白色字母,是品牌名称。
林晓没有立刻去拿,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U盘在桌面上安静地躺着,位置离文件袋不远,像是刚从那个牛皮纸袋里落出来,还没有被任何人握过。日光灯的光线落在U盘表面,在磨砂塑料上形成一层柔和的漫反射,没有反光。
他没有把它插进自己桌上的电脑。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拿一台新笔记本进来,还没拆封的那种,不用联网。”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送来了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包装盒还没拆封,封口的塑料膜完整无缺。林晓把包装拆开,放在桌面上,开机,等系统完成初始化设置,确认了电脑没有连接网络,也没有连接任何共享存储。然后他拿起桌面上的U盘,插进了笔记本侧面的USB接口上。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文件夹窗口。里面有几个文件,音频文件、视频文件、文档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时间,没有标题,像是被整理过但还没有被归纳到更具体的分类里。林晓点击打开了第一个音频文件,播放器弹出来,进度条开始移动,声音从笔记本自带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但不大,像是在一间安静房间里录制的对话。
他听了一段,又打开视频文件,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角度像是从某个角落的隐蔽位置拍摄的,画面中有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有人站在对面,正在交谈。他把那段视频看完了,又看了下一个,然后关掉播放器,回到文件列表,点开了最后一个文档文件。文档里的文字不多,分段排列,像是一些对话的摘要记录,时间、地点、参与方、大致内容,列得很清晰,不是随手记的,像是有人专门整理过的。
林晓没有全部看完。他看了关键的部分,然后就关掉了文件窗口,把U盘从USB接口上拔下来,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把它放回文件袋里,也没有把它收进抽屉,就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像是正在等它的来源自己显现出来,或者等他先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U盘上,没有立刻去碰它。他想到自己刚才看的那些内容,音频和视频里提到的都是关于如何对付新生投资的具体安排,幕后指使、接触张建东、利用合同章制造虚假合同的过程、后续的应对策略,每一步的安排在对话中都有讨论和确认的痕迹,像是被以某种方式全程记录下来的内容。
这些资料不是外部调查能拿到的,也不是简单的偷拍能获得的。它们来自于内部,来自于能接触到这些对话和决策的人,来自于某个位置足够近、能够持续记录而不被察觉的人。
林晓坐了一会儿,没有继续翻看那些文件。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周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周成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林总,怎么了?”林晓靠在椅背上,目光还落在那只U盘上:“周成,有件事情你帮我查一下。”他没有多铺垫,“帮我查一下大唐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要知道最近有没有人跟唐斌不对付,有没有人在盯着他的位置。”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周成留一个记录的时间,“还有,大唐唐斌的对手是谁,尽可能摸清楚,不需要有多确凿,但要有方向。”
周成在电话那头没有犹豫:“林总放心,我知道了。我这边尽快查,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你。”林晓说:“好,有消息了随时联系我。”电话挂断了。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那台新笔记本,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只亮着一个微弱的电源指示灯,正以固定的频率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一个已经被启动但还没有被分配任务的机器,正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在运行,是否还在接收信号,是否还需要继续发光。
林晓又拿起手机,拨了王磊的号码:“老王,你过来一下。”不到两分钟,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王磊走进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端咖啡,像是刚从自己办公室出来就直接过来了。他在林晓对面坐下,目光先是落在林晓脸上,然后又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移到了桌面上那台开着的新笔记本旁边躺着的U盘上:“怎么了?”
林晓没有说话,而是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王磊,按下了播放键。王磊没有插话,安静地看完了一段。然后林晓又点开了下一个,把那段视频也放完了。王磊的身体先是微微前倾,然后又往后靠回了椅背上,像是一个人在消化信息时身体的自然反应,先是靠近了去看,看清楚了再退回来。他没有说话,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林晓脸上:“大唐内部出现问题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结论,而不是一个新发现的疑点。
林晓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猜测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王磊把下一句话自己说出来。王磊没有让他等太久,他开口了:“那现在准备怎么办?”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把这个问题放在桌面上,等着林晓先拿一个方向出来。
林晓伸手把U盘从USB接口上拔下来,放在桌面上:“他们内部的人给发过来这个,是要利用我们打击唐斌。这些东西不可能是外人拿到的,只能是大唐内部有人想要借我们的手,把唐斌推下去。”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在桌面上立住。
王磊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看桌面上那只U盘,又看了看林晓,像是在把那个判断和自己的判断放在一起比了比。然后他开口了:“可是这个我们也不能不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走到那一步的节奏,像是知道这句话之后还有下一句,只是需要先把这一句说完,才能把下一句接到它的位置上。
林晓没有接话,等着他把下一句说出来。王磊继续道:“大唐的负责人是唐杰甫,只搞倒一个唐斌,可能会让大唐内部更加团结一心。如果他倒下之后,其他人反而抱得更紧,那就不是我们的目标了。”
他把话说到这一步的时候停了下来,像是在让这句话的轮廓在他自己面前完全显现出来,然后才看向林晓,“我的意思是,这个东西先不用。”
林晓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王磊,像是在心里把他刚才那句话放在不同的角度上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的意思是,先留着。”王磊点了点头:“对,让人继续调查,未来一起拿出来给大唐致命一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像是在等林晓来确认这个方向是否可行,还是需要调整。
林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只U盘:“不过,里面关于张建东的,倒是可以拿出来一用。”他的语气像是在给那条方向标出第一段路线的起点,不急,但已经确定要走这个方向了。
王磊听完,点了点头:“好。听你的。把关于张建东的部分拿出来,我交给警察。该移交的证据由警方归档,与合同章案一致。”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问,像是已经清楚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了。
林晓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他顿了顿,“U盘我先收着,你那边准备好文件清单和移交程序,下午我们跟陈律师一起过一下,免得提交时出现流程或格式上的疏漏。”王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好,我先去整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新笔记本和旁边那只U盘,像是确认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晓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只U盘上,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微微偏西的日光。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像是一个被拉长了的方向标,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办公桌的桌腿上,没有移动,但正在缓慢地改变着自己的角度,像是正沿着一条不可见的弧线朝着某个方向持续前进。
他伸出手,把U盘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指腹贴着U盘表面的磨砂纹理,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它放进了办公桌左侧的抽屉里,没有锁上抽屉门,只是让它暂时留在那里,像是不需要急着关起来,也不会被挪到更远的暗处,只是停留在一个随时可以取回的位置。窗外那道光带还在继续移动,不急不慢,像是已经为这个下午的剩余部分预留出了足够的长度,不需要被催促,也不需要被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