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她走过来,弯腰拿起张建东的手机,自己也拨了一遍那个号码,然后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提示音,放下手机,没有说话。她直起身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一侧,她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上,像是在用那盆枯黄萎顿的叶片来重新确认某些她已经想过但尚未说出口的判断。
与此同时,在望海别墅的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浅色的木地板上,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壶凉白开,杯沿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光照下亮晶晶的。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一部正在播放的连续剧,画面里有人正在说话,但没有人在看。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刚被人整理过。周敏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刚放下不久,屏幕还亮着。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表情看上去有些愣神,像是刚才那通电话里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耳朵里,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才能完全放下来。
在她旁边,孩子正躺在婴儿摇椅里,手里抓着一个布制的环,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不时用力地挥动一下手臂,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手机在周敏手里又亮了起来,铃声持续地响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依然是周桂兰的名字,两秒后又安静下来。周敏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起,又熄灭,她没有接,但也没有把它按掉,只是让它在安静的客厅里自然而然地响完,再自然而然地停止。然后屏幕又亮了,还是同一个名字。她看着它再一次跳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了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先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周桂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压抑着的情绪一下子找到了出口,没有经过任何缓冲就直接涌了出来:“小敏,建东也是你表哥啊!你们家林晓怎么能报警找他?你们就是这样对他亲戚的?哪有你们这样做的,赶紧告诉林晓,让他找警察取消报警!”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像是一连串的声浪,在客厅里被稀释后化为与家具融为一体的低响。
周敏握着手机,等姑姑把那一长串话说完了,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平:“林晓为什么报警我不知道。但是他报警肯定有他报警的想法。”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一个能被接住的空间,“我相信我的老公。”
她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声音没有变高,但语速放慢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摆到合适的位置上:“还有,别说亲戚,亲戚会不告而别?而且林晓报警也肯定是张建东违法了。我们家外面的事都是林晓管着,我不管。”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留出太多空隙,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桂兰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传来了挂断后的静默。她拿着手机看了几秒,脸色变了一下。她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杯沿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她放下手机,嘴里骂了一句:“这个死妮子,现在的心还挺狠。”她说着又重新拿起手机,翻出周敏的号码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周敏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周桂兰的声音提了起来:“你这死妮子,把你建东表哥抓走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你不让林晓取消追究,我明天就去找你爸去。你给我等着。”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在空旷的房间里制造了一个回响,那些声音撞击了墙壁之后,又沿着原来的路径折返,落回到最初的位置上,没有损坏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把刚才说过的话重新验证了一遍。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她没有提高声音,但语气里的东西变了,像是她在那两三秒里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开口了:“你喜欢去就去。”她停了一下,“我还就给林晓说了,绝对不取消追究责任。”然后她挂了电话。这一次她挂断之后没有放下手机,而是直接在屏幕上操作,把周桂兰的号码拉到黑名单里,然后确认了一下,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周敏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低头看了屏幕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个操作已经生效了,然后拿起手机,翻出林晓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通了。林晓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正在忙碌中被抽出来接电话的节奏:“老婆,怎么了?”
周敏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机贴近耳朵,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和姑姑说话时稳了一些,但带着一种想要把事情说清楚的自然:“老公,张建东怎么了?为什么报警抓他?”林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这件事说得简明又不遗漏关键,然后用一种平稳的语气把事情说了一遍。他说了张建东偷合同章的事情,说了绿能拿着作废章签合同来讹诈的事情,说了张建东在监控里留下的证据,也说了他已经报警的原因,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把一张摊开的地图重新折好。
周敏听着,没有插话,一直到他说完了才开口:“太坏了他。”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定,“我知道了。你怎么办,我都支持你。”林晓在电话那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行了,你好好在家待着,这边的事情我来处理”,然后挂了电话。
周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望海午后的阳光落在地板上,孩子还在摇椅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着,手里的布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她低头看着孩子,伸出手碰了碰他伸出来的手指,他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用他那还不懂得表达的方式替她把刚才那通电话里的那些声音全部挡在了外面。
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再想,感受着那根被攥住的指头传递过来的温热触感,像是整个下午都已经替她把该做的决定全部做完了,只剩下继续存在于这个位置所需要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