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去说吧。你有证据吗？有任何文字通知过你吗？”他的语气不高，像是能分出很多层次来，每一层都对应着一个已经被算过一遍的可能性，而那些可能性的数量恰好和这个电话的走向一致。张建东握着手机，说：“我有你们给我转账那一百万的记录。”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朱总的声音再次传过来，这一次那种轻笑的痕迹更明显了一些：“你可以查查，是哪个账号给你转的钱。这个事情，可是你自己找绿能签的，和我们大唐可没有关系。”
电话挂了。
张建东握着手机，在耳边停了两三秒，然后把手机拿下来，屏幕已经黑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像是那通电话还没有被彻底切断，像是对方可能还会再打过来补一句别的话。他没有把手机还给李雪，它从他手里滑落到床单上，触碰到布料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李雪靠在墙上，没有说话。她没有问他对面说了什么，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张建东看着那道在床单上暗下去的屏幕，又抬眼看了看李雪，然后把它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让它的确已经结束了，不会再发出新消息。
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光已经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比刚才更靠近墙角了，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缓慢地转动着一支极细的笔，在一面墙上慢慢地画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他没有去追那道线，也没有试图去调整它移动的方向，只是坐在那里，确认它确实正在移动，并且不需要他做任何动作来配合它，光就会持续向前。
张建东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像一块已经不再发烫的石头，安静地躺在布料折叠出的一道浅浅的凹痕里。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帘被风吹动时偶尔发出的细响，光线照在木地板上，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亮线拉得更长了一些，已经快要触碰到墙角了。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碎片，那些声音被距离和玻璃削弱了一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短暂的音尾，在半空中悬浮了一会儿，又顺着墙角的阴影坠落到地面消失。
张建东没有抬头去看窗外，也没有去分辨那些鸟叫是从哪棵树上传来的，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放置在房间中央的物体，被光芒的外围包裹着，但并未被照亮，也没有发出任何属于自己的声响。
李雪站在窗边，靠着墙，双臂交叉，目光从张建东身上移开又移回来，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她脚上穿着一双拖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站还是该坐下来。
她没有走向沙发，也没有靠近床沿，就站在原地，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朱总那通电话里所有被翻出来的内容。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道弯曲的亮线，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影子边缘模糊，像是被光线自身稀释过的颜料。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持续的时间不长，但各自都能感受到对方眼神里藏着的信息。张建东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掩饰的低落：“现在怎么办？”
李雪没有说话。她先把目光从张建东身上移开，落到地板上那道移动的光线边缘上，像是在那道光线的移动中寻找一个方向，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回张建东身上，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她已经决定好了的确定：“没用的东西。”
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要让它们在空气里落稳，看着张建东说：“收拾东西回国，去大唐总部去找他们。他们不认账，就当面去问清楚。隔着电话他们想说什么说什么，你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还能装不知道？”
张建东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上，像是那三个字和那个提议之间有一个缝隙，他需要先穿过那道缝隙才能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李雪，摇了摇头：“你忘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像是解释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情的沉闷，“刚才我妈打电话，说是有警察找我。我回去就有麻烦了。”
他说完之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正在把这句话的重量用指尖分摊下去。他低头的时候脖颈处暴露出一小截发红的皮肤，像是被反复搓揉过的印痕，可能是紧张的姿势，也可能只是暖气出口对准的方向恰好落在这个位置上太久。
李雪的身体从墙壁上离开了一些，像是准备进入下一阶段。她看着张建东，开口说：“让你妈给周敏打电话。反正也没有给他们造成损失，让他们取消报警。你妈是她姑，周敏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的语气像是在给一条已经大致确定了的路线画上最后几道确认线，只需要沿着边沿描完，剩下的部分就会自己闭合上。
她说完这段话后，从窗台上拿起之前放下的那杯水，喝了一口，仍然没有咽下去，只是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吞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延缓确认下一句话的时间，等待那个电话的结果先于她的下一句话抵达。
张建东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后颈上，让他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床单上那部扣着的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解锁，翻出周桂兰的号码，拨了过去。手机举在耳边，等了两三秒，然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机械女声，一字不差地重复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记录里多了刚刚那条，显示“未接通”。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同样的语音提示，那行提示词重复播放的频率没有变，也没有因为他多拨一次就被缩短。他握着手机，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单上，抬起头看着李雪，用一种不太确定自己该怎么说的语气开口了：“我妈也把我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