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前的案台上放着那本沾着血污的账册。
纸页被翻得作响。
他的视线顿在一处,瞳孔骤然收缩。
吐蕃使团。
羊脂玉如意一对,估银三万两。
这哪里是私相授受,这分明是将大梁的边关防线,当成了她崔玉兰换取奇珍异宝的筹码!
“好……好得很!”
上好的茶盏被砸碎在金砖地面上,碎瓷伴着滚烫的茶水飞溅。
皇帝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朕待崔家不薄!赏赐优渥,荣宠加身!她一个内宅妇人,竟敢把手伸向军饷,竟敢通敌卖国!”
雷霆之怒在大殿内回荡。
徐斌撩起衣摆,双膝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脊背挺直,头颅微垂,将一切算计深藏于眼底。
长平侯府在朝中盘根错节,若要借此株连九族,必会引起勋贵反扑。
倒不如退而求其次,抽干他们的血,保全皇室的体面。
“陛下息怒。”
“崔玉兰贪赃枉法、暗通异族,万死难辞其咎。但此番能人赃并获,全赖长平侯程明德大义灭亲。”
他双手交叠,深深伏拜。
“长平侯查知其妻恶行,连夜主动交出账册,检举揭发。臣恳请陛下念其忠勇,将功折罪,只惩首恶。如此,既彰显国法森严,又可见陛下天恩浩荡。”
皇帝微眯起双眸,重新跌坐回龙椅中。
大义灭亲?
不过是弃车保帅的把戏。
但国库空虚,长平侯府这块肥肉,与其斩尽杀绝惹一身腥,不如一口吞下。
皇帝沉吟片刻,眼底闪过帝王权衡。
“拟旨。”
大太监屏息凝神,提笔蘸墨。
“崔玉兰,通敌叛国、贪墨军饷、逼死人命等七项大罪,铁证如山。褫夺其一品诰命,即刻打入大理寺死牢候审。”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向跪在下方的徐斌。
“长平侯程明德,教妻不严,治家无方。念其检举有功,削去五年俸禄,保留爵位,闭门思过。”
“其子程景瑞,败家辱国,不堪造就,流放岭南三年,即日启程。”
“长平侯府即刻查抄,所有家产,悉数充入国库!”
……
圣旨如山,倾轧而下。
玄甲禁军的火把将京城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林迟雪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冷眼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长平侯夫人被粗暴地戴上沉重的枷锁。
“带走。”
她银枪一挥,崔玉兰被拖拽着,一路押入大理寺。
三日后。
大理寺堂审,铁证如山,毫无悬念。
崔玉兰七罪并罚,判处斩监候,择日问斩。
判决贴出大理寺照壁的那一刻,京城长街沸腾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数不清的百姓涌向大理寺门前。
那些被崔玉兰夺了田产、逼死亲属的苦主们,捧着粗瓷黑碗,跪在青石板上失声痛哭。
浊酒洒在地上,祭奠着无数屈死的冤魂。
……
夕阳西下,林府后院。
林迟雪与徐斌并肩立在廊檐下,望着残阳。
“崔玉兰的事,终于了了。”
林迟雪的眉眼间化开了积郁已久的冷冽,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徐斌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英挺的侧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
花满楼已被查封,景娘褪去了那一身招摇的绫罗绸缎,换上了一袭素净的粗布衣裳,牵着面色红润了不少的妹妹,缓缓走入庭院。
因检举有功,她被免去罪罚,重获自由。
没有多余的寒暄。
景娘走到徐斌面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
她的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身后,她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感激。
她紧紧握着妹妹的手,转身融入了茫茫的暮色之中,去往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远方。
……
刑场上空盘旋着几只乌鸦。
长街两侧被围观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烂菜叶和臭鸡蛋铺满了整条囚车驶过的路。
崔玉兰披头散发地跪在断头台上。
她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脊背却依然执拗地弓起。
刽子手喷出一口烈酒。
人群的外围。
徐斌与林迟雪并肩而立,静静注视着高台上那将死的身影。
崔玉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透过重重人群,盯住了林迟雪的方向。
那双眼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怨毒。
监斩官手中的火签令掷落在地。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