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娘暗想,什么香水,这些洋里洋气的新鲜词儿她连听都没听过。
可徐斌字里行间细腻的维护之意,却润物无声,将她那颗在风月场里泡得发苦的心,熨帖得暖洋洋的。
此后的三五日。
徐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异样。
景娘在屋里学画时,目光总会有意无意飘向京郊的方向,每每望去,眼底便泛起掩饰不住的湿意。
几番旁敲侧击,一桩隐秘终于浮出水面。
京郊的农庄里,养着她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
名义上是妹妹,可看着景娘那提及病体时揪心裂肺、几近崩溃的神态,徐斌心里明镜似的。
那分明是她在这肮脏世道里,拼死也要护在羽翼下的亲生女儿。
徐斌没有点破,只是在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承诺。
带着她来济世堂,诊金药费,分文不取。
这句话,彻底切断了景娘心中最后一根名为防备的弦。
犹豫挣扎了整整三日,她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
济世堂后院。
一个约莫七八岁、嘴唇透着诡异乌紫的小丫头,怯生生地缩在景娘怀里,呼吸急促。
徐斌净过手,双指稳稳搭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眉头逐渐锁紧。
脉象沉涩,心音浑浊且伴有明显的杂音。
先天性心疾。
这在缺医少药的大梁朝,几乎是直接宣判了死缓。
徐斌收回手,扯过一张上好的宣纸,狼毫笔走龙蛇。
“心窍生来有缺,无法根除,但能靠精细调养续命。”
他将写满蝇头小楷的药方拍在案上,转身走向身后的百子柜。
没有让伙计插手,他亲自登梯抓药。
人参、黄芪、紫丹参……一匣接一匣的珍贵药材被倒出,在红木柜台上足足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是一年的量,按方子用文火温水煎服。”
景娘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徐斌没有理会她的错愕,径直走到小丫头面前,大掌虚虚悬在她胸口的穴位上方,转头盯住景娘的眼睛。
“看好我的手法。”
“发病急骤时,按压内关、神门,力度要沉。若是厥过去,立刻按压这里,双手交叠,像这样。”
他握住景娘微微发颤的手,一寸寸教她找准胸骨中下段的按压点,将现代心肺复苏的急救要领揉碎了灌进她的脑子里。
粗糙的炭条画像,堆积如山的昂贵药材,还有这手把手传授的保命之法。
景娘死咬着下唇,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簌砸在徐斌的衣袖上。
……
入夜。
花满楼,顶层内室。
浓烈的酒香,彻底掩盖了平日里的脂粉味。
整座阁楼的暗卫与龟公都被清退得干干净净。
景娘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裙,卸了满头珠翠,亲自执壶,将徐斌面前的白玉盏斟满。
酒过三巡。
景娘双颊染上酡红,几分醉意上涌。
她将酒壶砸在桌上。
“师父可知,这日进斗金的花满楼,究竟是个什么腌臜地界!”
“什么风月无边,什么红袖添香,全他娘的是吃人的陷阱!”
她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旧鞭伤。
“崔玉兰那个毒妇,仗着长平侯府的只手遮天,派人四处强掳落难的良家女子。不从的,打残打死扔进乱葬岗;从了的,就丢进这楼里,做她源源不断的摇钱树!”
徐斌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眼神冷厉地看着她。
“若只是逼良为娼,这大梁朝的青楼多了去了,可她千不该万不该……”
景娘呢喃道。
“每逢吐蕃使团入京,这花满楼的后门就全敞着。那些番邦鞑子,在楼里不仅玩弄女人,更是在跟朝中大员谈生意。”
“铁器、粮草、甚至……边关的布防!”
徐斌瞳孔一缩。
那几片残缺不全的字纸,在此刻完美闭环。
景娘踉跄着走到梳妆台前,摸索着按下铜镜背后的一处隐秘暗簧。
梳妆台底座弹开一个暗格。
她从里面捧出一本用油布层层死死包裹的账册。
“吐蕃人每年进贡的金银珠宝,每一笔交易的数额、时辰、物件,全在这本账上。”
她双手捧着账册,一步步走到徐斌面前。
“那毒妇心思缜密,这账本原本是交给我保管,用来替她打点京中上下的官员,随时留着拿捏别人七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