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目光一凝,上前两步。
林迟雪手指拈起一个油纸包,缓缓剥开。
里面是一堆碎纸屑,已被极有耐心地拼凑在了一起。
“这是暗卫蹲守驿馆三日,从倒出来的泔水垃圾里翻出来的。”
徐斌凑近烛台,目光盯住那上面残缺不全的字迹。
【崔氏……堪大用……边关布防……】
徐斌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贪赃枉法、倒卖军粮,顶多是流放抄家,可加上这张纸条,性质彻底变了。
这是通敌!
是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
崔玉兰那个毒妇,竟利用花满楼替吐蕃传递机密、洗白赃物,甚至安排朝中硕鼠与敌国密使接头!
林迟雪微微颔首,眼底杀意沸腾。
“仅凭这些碎纸,定不了长平侯府的死罪。我们需要花满楼的底账,或者,景娘的亲口画押。”
徐斌眉头紧锁。
病能治,心难医。
这几日他虽用医术稳住了景娘,可那女人精明透顶,一旦试探幕后东主,嘴巴逼得比谁都紧。
威逼利诱绝对行不通。
得直击她的软肋。
两日后,花满楼内室。
景娘气色红润了不少,正端着药碗,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徐斌净了净手,随手扯过一条白巾擦拭,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
“景娘,你在这烟花地摸爬滚打大半辈子,银子是不缺了,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夙愿?”
景娘拿着调羹的手蓦地一顿。
夙愿?
她苦笑一声。
“徐神医折煞奴家了,这等下贱身子,还能求什么?”
“若真有求……只盼能得小徐诗仙的一幅墨宝,哪怕只言片语,挂在这俗气熏天的屋子里,也能稍稍洗洗奴家这满身的腌臜气。”
徐文进脸色瞬间铁青。
他一拂袖,怒火中烧。
“荒谬!”
徐文进指着景娘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景娘,你也看看自己的身份!我大哥何等金贵,那是太后娘娘御口夸赞的人物!你区区一个青楼鸨母,居然敢以此要挟求他的墨宝?你这要求,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景娘缩回手,卑微地低下头,身子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徐斌抬手按下徐文进的手。
“二弟,稍安勿躁。”
徐文进涨红了脸,胸膛剧烈起伏,满是不甘,却被徐斌那只手压得再也发作不得。
徐斌转过头,目光径直迎上景娘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人生来虽有门第高低之分,却绝无灵魂贵贱之别。王侯将相也好,勾栏坊主也罢,剥开这层皮囊,不过都是肉体凡胎。二弟,切莫以身份去论人长短。”
徐文进终究是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大哥教训得是,小弟失言了。只是大哥如今是太后亲口赞誉的诗仙,若是随便在青楼留下墨宝,莫说朝廷命官拉不下这个脸,这等破格之事,传出去也恐遭言官弹劾啊!”
徐斌轻笑出声,将徐文进按回凳上。
“二弟多虑了。这诗嘛,今日确实不便作。”
景娘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果然,风尘女子终究是入不得这些权贵才子的眼。
谁知徐斌话锋一转,目光肆意地将景娘上下打量了一番,欣赏地说道。
“不过,景娘这般国色天香,倾城之姿,若是只留存于这几尺见方的花满楼里,实在暴殄天物。既然诗不能写,不如,我为景娘作画一幅,如何?”
景娘抬起头。
这要求本就是她借机试探、狮子大开口。
换做寻常才子,听见一个青楼老鸨敢索要墨宝,早就怒火中烧、掀桌走人了。
这位声名鹊起的小徐诗仙非但没拂袖而去,竟然还愿意亲自为她作画?
“公子此言……当真?”
她声音发颤。
徐斌毫不含糊地点了点头。
“自然当真。既然要做交易,总得拿出点诚意。不过,我作画的规矩有些特别。劳烦准备一碟红枣,一壶清茶,再来一张上好的熟宣即可。至于笔墨,不必操心。”
景娘虽是一头雾水,但哪敢有半点迟疑,立刻扭头招呼远处的丫鬟去办。
东西很快置办停当。
徐斌将那碟红枣往边上一推,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根用细麻布紧紧包裹的黑色炭条。
前世在现代读医科大那会儿,为了勤工俭学赚生活费,每逢寒暑假他便经常在天桥底下、马路牙子边支个摊子,给人画速写。
几十块钱一张,画得手腕子发酸。
谁能想到,这门讨生活的副业,竟在大梁王朝的青楼里派上了大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