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之内,早已是一片惶惶。
慈宁宫内外跪满了太医、宫女、太监,人人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烛火摇曳,映得满殿人影憧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帝背着手站在龙榻前,脸色阴沉。
见徐斌冲进来,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此刻毫无皇家威严,焦急地催促道:
“徐斌!你来了!快!救太后!”
徐斌不敢耽搁,快步冲到榻前。
太后躺在锦被中,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往日里温和的眉眼紧紧皱着,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他伸手搭脉,指尖刚一触碰,眉头便猛地一沉。
脉息沉、微、绝、散,心脉衰竭,寒毒攻心,旧伤与积寒一并爆发,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陛下,”徐斌声音凝重,“太后是陈年旧伤引动寒毒,心脉暴衰,再晚一步,便回天乏术。”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救回来!朕封你为侯!赏万金!”
徐斌没有应声,甩开外衣,露出里面贴身的针囊。
“所有人退开三丈,不许出声,不许吹风!”
听到徐斌的低喝,所有人齐齐后退。
徐斌指尖一挑,三十六枚金针齐刷刷落在掌中。
他眼神一凝,周身的轻佻尽数褪去,只剩下医者临危的肃杀与沉稳。
九转还魂针。
这是他母亲沈若棠留下的压箱绝技,以针代药,以气行脉,强行拉回将断的心脉。
第一针,刺百会,醒神开窍。
第二针,刺人中,固摄阳气。
第三针,刺内关,护心定痛。
金针落下,快、准、稳,不见半分颤抖。
徐斌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滚落,浸湿衣襟。他全神贯注,指尖捻针,一丝微弱却稳定的内力顺着针尾传入太后体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殿外,林迟雪就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夜风刺骨,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她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见过战场尸山,见过刀光剑影,却从未这般心慌。
她怕。
怕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可靠的男人,扛不住这风险。
殿内,徐斌已经浑身湿透。
他咬着牙,捻动最后一针,猛地低喝一声,手腕一送。
金针轻颤。
下一刻。
“咳……咳咳……”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咳嗽,从榻上传来。
太后的眼皮轻轻动了动,原本青紫的脸色,缓缓褪去一层死灰。
呼吸也从游丝变得平稳。
徐斌长长吐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
“醒了!太后醒了!”宫女失声低呼,又连忙捂住嘴。
皇帝冲上前,看着太后微微睁开的眼睛,声音颤抖:“母后!母后!”
徐斌撑着最后力气,收针、入囊,躬身行礼:“陛下,太后已脱离险境,只是气血大亏,需静养一月,不得劳心动气。”
皇帝一把扶住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徐斌,你救了太后!救了朕的母后!”
殿门缓缓推开。
徐斌疲惫地走出来,衣衫湿透,脸色发白,却在看见廊下那道身影时,勉强露出疲惫的笑容。
林迟雪快步迎上,一句话没说,先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她的手很稳,很凉,却给了他最踏实的支撑。
“没事吧?”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没事,”徐斌轻声道,头不自觉地靠了一下她的肩头,“救回来了。”
林迟雪的肩膀微僵,却没有躲开,只是轻轻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宫阶。
夜色深沉,星光微亮。
她提着灯笼,他靠着她肩,一深一浅走在宫道上。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太后经此一险,身子虽缓过来,却依旧缠绵病榻。
此后一连七日,徐斌每日天不亮便入宫请脉、施针、煎药,一步不离慈宁宫。
皇帝下旨,特许他自由出入宫禁,随身可带金针,连侍卫都不得阻拦。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太后榻前。
殿内只剩两人,太后屏退左右,看着徐斌收拾针囊,忽然轻轻开口:“斌儿,你可知哀家,为何这般信你?”
徐斌手上一顿,躬身道:“臣医术粗陋,蒙太后不弃。”
太后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指向他怀中的针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是因为你医术……是因为这针,和你娘沈若棠的,一模一样。”
徐斌浑身一震。
“哀家年轻时,受过寒毒重伤,宫里太医束手无策,是你娘,连夜从苏州赶进京,用这套九转还魂针,把哀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太后眼中泛起泪光,“她救了哀家三次,可最后……她落难时,哀家却没能护住她。”
徐斌心口一紧,指尖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他查遍线索,只知道母亲含冤而死,却从不知道,母亲竟还救过太后。
“当年的事,哀家不多说,怕你动气,更怕你冲动。”太后轻轻叹息,从枕下取出一支通体莹白的金针,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这是你娘当年留给哀家的救命针,哀家藏了十几年,如今,还给你。”
徐斌双手接过金针。
针身微凉,却像一团火,烫得他眼眶发酸。
这是他娘的针。
是那个在雪地里护着他、在油灯下教他识药、在临终前还叮嘱他莫恨、要活的女人,用过的针。
“臣……”徐斌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深深叩首,“谢太后。”
“起来吧。”太后轻声道,“你娘仁心盖世,不该白白冤死。你要查,哀家不拦着,但你要记住。不能用你自己的命去填。你娘在天上,看着呢。”
“臣谨记。”
徐斌握紧金针,将它贴身藏好。
离开慈宁宫时。
林迟雪依旧在老地方等他。
她没有穿铠甲,也没有佩剑,只一身素色布裙,手里抱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安安静静站在树下。
见他出来,她快步上前,第一句话不是问宫里如何,而是:“手怎么这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