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跟着于明和方颜一起来法国的，是一整个小型团队。
里面最忙的那个，还不是于明，于明是最紧张的，但是绝对不是最忙的。是安序的公关团队。
带队的姓陈，公司内部都喊他陈总监。
四十出头。
老娱乐公关了。
电影、电视剧、艺人舆情、宣传、危机处理、媒体关系，全都做过。
干了很多年，经验足，反应快。娱乐圈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扫一眼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但他有个毛病。底线太多。以前待过的那些公司，全都觉得他底线太多。
陈总监信佛。倒不是天天把佛经挂嘴边，逢人就讲因果。只是有些事，他坚决不碰。
故意毁掉小演员，不做。
为了踩对手，深挖别人私生活往死里搞，不做。
明明人家没做错，还要组织水军泼脏水——更不做。
以前有人问过他。
“干娱乐公关的，讲这么多规矩干什么？”
陈总监那时候还笑。
“赚钱归赚钱，晚上总得睡得着觉吧。”
所以哪怕他能力很强，这么多年，也一直没能爬到最顶层。
换过好几家公司，帮公司收拾一堆烂摊子。
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好用。
可一旦需要下狠手搞事情，老板就嫌他不够狠。
最后就变成，哪里缺人就往哪塞。
各种烂活脏活全都见过，但核心决策层，他一直进不去。
后来于明找到了他。
一开始只是请他帮安序做了几次宣传。
合作几次之后，于明直接开口。
“来安序上班吗？”
陈总监第一反应：“你们公司艺人不多吧？”
那时候安序确实还没现在这么大。
于明说：“以后会多。而且我们要自己做内容。”
陈总监没有当场答应。先看合同，又打听公司内部的各项规定。最后真正打动他决定入职的，是一条看着和公关毫不相干的制度。
安序管理层，禁止和下属艺人、员工发展工作之外的亲密关系。
这条规矩很硬。不是温馨提示，也不是口头建议，是写死的公司制度。
真的互相喜欢谈恋爱，公司不拦成年人。
但是两个人里面，必须有一个离开存在权力上下级的岗位。
该调岗调岗，该离职离职。一句话：不能一边握着对方的工作机会、资源、合同、角色，一边谈恋爱。
艺人部门要求更严。
安序底下一堆演员，新人、刚毕业的、没背景的，很多都是第一次踏进娱乐圈。
经纪人、制片、导演、高层手里资源太重，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新人能不能拿到角色。
这种情况下说的自愿，到底有几分真的，很难讲。
当初欢欢定下这条规矩的时候，说得特别简单。
“公司永远不缺人才。谁走，公司都能转。”
“没必要把关系搞得乌七八糟。”
“真的喜欢，就先把工作关系断干净再说。”
陈总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感触很深。
他在圈子待太久了，太清楚。这种话嘴上说简单，落地执行，难到离谱。
一个很能赚钱的制片人违规怎么办？
手握大量资源的经纪人违规怎么办？
刚拍出爆款的导演违规怎么办？
手里管几十个艺人的高层违规怎么办？
真的舍得处理？舍得让人走人？
安序的答案是，舍得。老板说了，人没了，可以再找。
能力强？重新招。
资源多？公司自己慢慢攒资源。
带走几个演员？那就重新培养新人。
少赚点钱？少赚就少赚。
陈总监慢慢才明白。
安序的规矩能落地，不是这里的人天生高尚。
是老板承担得起守规矩要付出的代价。
所以这次《普通》入围戛纳，于明直接一通电话打过去。
“老陈，收拾东西。”
陈总监：“去哪？”
“法国。”
“干什么？”
“戛纳。”
电话安静两秒。
“《普通》？”
“对。”
“入围了？”
“嗯。”
陈总监立刻开口：“什么时候出发？”
这就是专业。半小时不到，宣传方案已经启动了。
于明还在琢磨能不能拿奖。
方颜还在惦记庄园的水果好不好吃。
陈总监已经在盘算一堆事。
电影国内什么时候上映。
预告片什么时候放。
戛纳期间哪些素材可以对外放，哪些不行。
国内媒体怎么对接。
短视频剪辑方向。
主演采访什么时间发，导演采访放在哪个节点。
电影节的热度怎么平稳衔接，带到电影上映。
他思路很清晰。
奖项，能拿到当然最好。
拿不到也没关系。
从《普通》拿到戛纳参赛资格那一刻，就已经多了一张宣传底牌。
电影最后是要上映的。
投了钱，拍摄花钱，后期花钱，宣传也要花钱。
没人拍电影是为了拍完锁进保险柜。
总归要卖票，要回本。
所以陈总监开会，第一句话就是。
“所有人别把全部心思押在拿奖上面。”
“奖项我们控制不了，但宣传，我们能掌控。”
“现在确定的信息就是《普通》入围戛纳。单凭这一点，第一阶段宣传就可以启动。”
团队里有人问：“最后要是没获奖怎么办？”
陈总监抬眼看他。
“没获奖电影就不上映了？”
“肯定不是。”
“那不就完事了。”
他把电脑里的时间线往后拉。
“电影节是电影节，国内上映是国内上映。”
“我们这趟来法国，不管结果好坏，能带回的素材，全部都要收好。”
所以从抵达法国开始，拍摄就同步启动。
方颜刚到庄园，下车站在原地看薰衣草，拍。
她逛果园，拍。
逛葡萄园，拍。
走到当年于雾除草的那块地停下来，照样拍。
就连她第一次见到欢欢，一路面无表情，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开口喊一声老板，也被摄影师完整录下来。
陈总监盯着监视器看完片段，直接说：“这个素材留着。”
旁边工作人员问：“电影宣传能用吗？”
“现在不一定，素材先存好。”陈总监说道，“做宣传最怕需要素材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几天庄园里，一直有人在拍。
但是不会打扰大家正常生活。
专业团队最重要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不能开机。
这里不是安序的影视基地，是老板的私人庄园。
出发之前，陈总监专门确认清楚所有边界。
哪些区域可以拍，哪些禁区。
什么时间段能开机。
万一拍到老板和孟总怎么处理。
拿到的答复很明确。
日常生活场景，征得同意，可以少量留存。
但镜头不能长时间对着他俩。
更不能为了宣传，刻意编排制造他们的生活剧情。
陈总监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
所以素材里偶尔会出现欢欢和孟宴臣，仅仅只是偶尔。
比如方颜在果园摘果子，镜头跟着她。
远处遮阳棚下面，欢欢穿着宽松长裙坐着，孕肚已经很明显。
手里捏着水果，指着树上喊：左边那个看着甜。
方颜就跑过去摘。
镜头轻轻一转，孟宴臣刚好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欢欢手边，低头跟她说了几句话。
欢欢仰着头回他，然后笑了。
整段画面只有短短几秒。
陈总监看完：“留。”
还有一回，早上方颜坐在院子吃早餐，一边啃东西一边翻剧本。
镜头本来只对着她。
欢欢慢悠悠从后面路过，孟宴臣跟在她身侧。
欢欢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小花，走几步停下，转身递给孟宴臣。孟宴臣接过，两人继续往前走。
摄影师没有追上去，就让两个人自然从背景走过去。
陈总监回看素材，再次开口：“留。”
工作人员笑着吐槽：“陈总，你怎么啥都留？”
陈总监淡定得很：“你不懂。这种自然抓拍的素材，以后比摆拍好用太多。”
当然分寸他拿捏得死死的。
老板怀着孕，又是私人生活片段。
能不能对外放出，什么时候放，最后都要重新确认。
没有许可，一个镜头都不许往外流。
于明有次看见团队连自己吃早餐都在拍，忍不住问。
“拍我吃早饭有什么用？”
陈总监头都没抬。
“你现在觉得没用，等电影宣发的时候，你就知道样样都能用。”
于明：“我吃鸡蛋也能宣传电影？”
“要是网友爱看你吃鸡蛋，那就可以。”
于明愣了，专业的人，想法果然不一样。
对比起来，方颜特别配合拍摄。
理由很简单。
摄影机对着她，比跟一堆陌生人社交舒服多了。
让她对着镜头自我介绍一句大家好我是方颜，可以。
拍花絮，可以。
聊角色，可以。
坐在原地安静看剧本，更没问题。
陈总监发现这点之后，直接砍掉一堆没必要的应酬。
“能用正式采访搞定的，就采访解决。”
“属于工作范畴的事做完就行，不用让演员陪着应酬吃饭。”
于明抬眼看看他：“你跟老板应该很聊得来。”
陈总监笑一笑：“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