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送到丹镇。雍正看完信。欢欢坐在一旁,眼睛红了。
“我们回去吗?”
雍正摇头,抬眼望向窗外。两人年纪都太大了。三十年过去,当年五十五岁的雍正,如今已经八十五岁。长途赶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而且欢欢现在还很年轻,在这边他一直给欢欢化妆,一旦回去,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想。他不能让欢欢有任何危险。
虽然他相信大壮,但大壮已经做了太久的皇帝。皇帝的本性,他最了解。长生,对拥有权力的人而言,太有吸引力了。这就是这么多年他一直不回去的原因——他永远不能低估人性的恶。
其实说句他心底的实话,他没有想再见到大壮,即使大壮过来,他也是要想办法隐瞒很多东西。很多东西,大壮不知道,就不会有想法;一旦知道了,心里的想法就会出来。不要跟政治家讲人性,人性、道德,甚至法律,都是给底层的说法。所以他不想赌人性,他想他们有个美好的回忆。他想让大壮有个美的结束,也想让他自己有个美好的回忆,最重要的是不想让欢欢看到恶的出现。
雍正没有写回信,一个字都没写。他拿出纸,开始画画。
第一张,刚出生的小娃娃,旁边站着年轻的雍正,底下写两个字:大壮。
第二张,像小黑熊一样的弘皙坐在地上,抱着一本比脸还大的书。
第三张,七岁,背着行李,第一次送去海外。嘴上说着不怕,上船之后偷偷回头张望。
第四张,九岁,从胤礽身后跑出来,露出一口白牙喊:老爸!给老妈请安!
第五张,弘皙坐在养心殿,皱着眉头看奏折,雍正坐在边上喝茶。
第六张,三个人蹲在田里,欢欢拿着种子,弘皙手上沾满泥土。
第七张,少年弘皙站在十三叔旁边,第一次接触全国政务。
第八张,成年之后,高大的弘皙站在地图前面,身后站着一众下属。
第九张,太子册封大典。
第十张,弘皙抱着自己的孩子。
一页一页画下去。画到后面,不再是小孩子,是承安帝,一身龙袍,独自坐在养心殿,面前堆满奏折。
雍正画得很慢。最后一张,画的不是京城。
画的是丹镇。亚穆纳河在远处蜿蜒流过,遍地鲜花盛开。花园中间一条小路,路尽头,雍正和欢欢坐着,旁边留一把空椅子,桌上摆一杯茶水,像是专门等着一个人。
雍正把整本画册装订好,另外单独画了一张大幅的丹镇全景图。河流、花园、宅院、书房、种植地,远处还在修建的墓地,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派人送回大清。
弘皙收到东西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他先打开丹镇全景图,看了很久。
“真好看。”
这就是老爸老妈住了三十年的地方。原来这条河这么美,老妈种了这么多花,老爸那个墓地,修了三十年还没完工。弘皙忍不住笑出声,老爸真能折腾。
接着,他看见了那本画册。翻开第一页,刚出生的自己,旁边写着大壮。弘皙瞬间安静下来。
他慢慢往后翻。三岁、五岁、七岁、九岁、十二、十六、二十、三十……很多事情,连他自己都快要忘掉,老爸全都记着。
小时候跟着老爸下地种地,第一次出海,第一次进户部,第一次把奏折批得乱七八糟,第一次挨骂,第一次独立办好差事。还有当年在畅春园,他像小黑熊一样冲出去,对着初次见面的欢欢大喊一声老妈。
弘皙一边看一边掉眼泪,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这个狗老爸,原来全都记得。”
翻到最后一页,丹镇的画面,那把空椅子。弘皙盯着看了许久,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摸了摸画里这张椅子。他懂了,这椅子,是留给他的。
老爸没有回京,也没有写什么煽情文字,甚至没有回信。但给他留了位置。
弘皙靠在床头,画册放在腿上。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过得挺好。
他出生之后,有这么一个老爸。嘴硬,心思深沉,从小就把他当成继承人严格教导,七岁直接送出国。等他长大,干脆利落把皇位交给他,带着媳妇一走了之。
但老爸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没有打压过他,不会因为他慢慢变强就心生忌惮。权力、人手、军队、天下,全都交到他手上。最后皇位干干净净地传给自己。
弘皙这一生,做过皇孙,当过太子,登基做了皇帝。经历叛乱,废掉自己的太子,平定皇后势力,清算旧贵族,挑选好了下一任君主。该办的事,全都办完了。
临终那天,太子守在床边。弘皙力气已经不多,吩咐人把丹镇大图挂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看向儿子:“以后,别学朕。”
太子眼眶通红。
弘皙喘口气,接着说:“也别学你皇祖父。”
太子一愣。
弘皙笑了:“你学不来。做你自己。天下已经变了,制度也要跟着改。别觉得祖宗定下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能动。要是不合适,该改就改。”
太子跪下:“儿臣记住了。”
弘皙点头,又补充一句:“还有。以后你要是看自己的太子,怎么看都不顺眼,别急着处置他。”
太子含泪笑了:“儿臣明白。”
“先想一想,是不是你舍不得皇位了。”
弘皙跟着笑起来:“对。这是当年老爸教我的,现在我传给下一代。”
夜色越来越深。弘皙让所有人退出去,只留下这本画册。他一个人慢慢翻,停在丹镇那一页,看着空椅子,轻轻开口。
“老爸,老妈。大壮这次,真下班了。”
这一夜,承安帝弘皙驾崩。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手边放着雍正亲手画的画册,墙上挂着丹镇图。
第二天,钟声传遍京城。承安朝结束,新帝登基。大清从这天起,进入新的时代。
万里之外,亚穆纳河静静流淌。丹镇的花,又到了盛开的时候。八十五岁的雍正坐在花园里,过了很久,慢慢抬头望向东方。
欢欢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河面上吹过来一阵风,吹起桌上的画纸。纸上画着咧嘴笑着的小黑熊,旁边还是几十年前雍正写下的两个字:大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