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雍正和欢欢在丹镇住了下来。
原本说好,只是临时住着。
后来就变成,不走了。
一年。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一晃三十年过去,丹镇早就不是他们刚来时候的样子。
最开始这里就只有一座宅院,一片花园,几块试验田,还有一处正在往下挖、慢慢修建的墓地。
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多。
工匠留下了,研究种地的人留下了,做生意的也跑过来落户。
慢慢修出街道,开起集市,建了学堂,还有书馆。甚至有人专门留下来,研究本地的植物和河水情况。
丹镇这个名字,最开始就是雍正随口起的。
到最后,真的发展成一座镇子。
而雍正和欢欢,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就算后来康熙去世,他们也没动身。
消息从大清一路送到丹镇的时候,已经晚了很久。
雍正拿着那封信,坐在亚穆纳河边,盯着看了好半天。
欢欢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
最后雍正慢慢把信折好,收进木盒子里。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
第二天照常起床,陪欢欢吃饭,去查看墓地的阵法。
只是那一年,丹镇多了一间小小的藏书室。
专门存放康熙这些年主持翻译《大学》留下的文稿。
雍正亲手在门上写了字。
没有立石碑,没有修建祭殿,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办纪念的事。
从那之后,他偶尔会进去坐坐。戴上老花镜,翻几页当年康熙校对翻译的书。有时候看到里面译错的地方,会低声吐槽一句。
“皇阿玛这里翻错了。”
欢欢坐在一旁,忍着笑。
“人都不在了,你还挑毛病。”
雍正往后翻一页。
“错了就是错了。”
但这本书,他一直留着,没丢掉。
日子一年年过,兄弟们一个个老去。京城越来越远。年轻时候那些吵吵闹闹的熟人,慢慢只剩下书信里的名字。
雍正依旧没有回去。只是到了这个年纪,很多感情,不用非要赶回去见最后一面才算数。大家各自过完一辈子,各有各的归宿。
真正让雍正沉默很久的一封信,是弘皙寄来的。
也就是大壮。
承安朝后期,弘皙好几次想退位。他越来越明白,当年他爹为什么五十五岁说跑就跑。
皇帝这个位置,坐几年还行,几十年熬下来,实在太累。
太子慢慢长大,弘皙原本计划很简单。一点点把权力交出去,多观察几年。太子要是能扛得住,他就退位,直接去丹镇找老爸老妈。
这些年他收到不少丹镇送过来的画。知道那里有大片花园,亚穆纳河从旁边流过,老妈种了一大堆稀奇的花草,老爸的墓地修了几十年,还一直在改。
每次看完画,弘皙心里都只有一个想法:想去,特别想去。
凭什么老爸在那边种花看书、摆弄阵法,他天天在宫里批奏折?他也想退休。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出事的人,是皇后。
弘皙的皇后当了几十年皇后。一开始,她没有太大野心。时间久了,她看着当年的太上皇后合欢安,看着女子调查组,看到皇后可以参与女子律法,手握调查体系,特殊案子还能直接上奏皇帝。
她慢慢觉得,太上皇后能做到,她为什么不行?
可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欢欢当年能接触这些权力,不是只靠着皇后这个身份。背后有雍正,有整套制度,互相制衡的调查组。最重要的,欢欢从来没有把这些权力变成自己私人的势力。
承安皇后不一样。她往各个位置安插自己人,联络沉寂多年的旧贵族,帮太子的外戚扩张势力,慢慢把手伸到太子的班底里面。
一开始弘皙没意识到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他信任皇后,也信任太子,就像当年雍正信任他一样。
他给太子权力,配属官,给历练机会。让太子去户部、军营、地方任职,接触核心政务。弘皙从来没想过废太子,一次都没有。
他一直记得老爸跟他说的话。哪天你无缘无故开始怀疑自己儿子,先想想,是不是你自己舍不得手里的权力。
所以有人弹劾太子的时候,弘皙第一反应不是猜忌,而是派人核查。有错就罚,没过错,就把弹劾压下去。
他一直以为路已经铺得足够稳。直到后面才发现,太子手里不少权力资源,一点点流到皇后手里。
皇后背后,是沉寂几十年的旧贵族。
他们想要的,不是皇后掌权,也不是太子提前登基。他们想回到过去,回到康熙朝,甚至更早的时候。
满洲八旗高人一等,贵族重新把持军政,掌控土地和官职,把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科考、官学、地方晋升体系撕开缺口。
这些贵族怀念的,从来不是哪一位皇帝。他们想回到的,是以前八旗至上的那种权力。
以前雍正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皇上在位的时候,他们也不敢动。太子身边全是皇上的人,他们照样不敢动。所以他们只能在暗地里布局,把心思动到了皇后身上。
皇后想跟老妈比,可她空有想法,从来没有能力。老妈的政治素养不算好,但她天生对人的好坏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这种天赋,跟老爸和他一样——聪明是天赋。所以皇后光有野心,根本没有能力。
八旗旧贵族,国家的发展跟他们没有关系,就算落后不是盛世,他们也不在乎,只要他们家族永远站在顶层,就够了。
弘皙查清楚全部真相,在养心殿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直接动手清算。皇后的势力全部铲除,旧贵族挨个查办,军中涉案人员全部换掉,地方上牵连的官员大批抓捕。皇后本人也被看管起来。
就在这次清查的时候,弘皙中毒了。
毒药不至于当场致命,但毒素侵入体内太深。太医拼命保住性命,他的身子底子彻底垮掉。
这时候太子慌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些年交给皇额娘的人手、名册、人脉,这些原本属于东宫的力量,被拿去做了什么。
更糟的是,旧贵族不停在太子耳边吹风:皇上已经清算皇后,下一个就是你。你是皇后生的,皇上不可能再信你。皇后倒台,你的太子位就保不住。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抢先动手。
太子吓得乱了心神,想到一个人——雍正。
想起祖父十五岁夺位,把天下抓在手里。于是太子做了这辈子最蠢的决定,他也要夺位。
这场叛乱败得极快,快得甚至有点可笑。
当年雍正敢夺位,手里有军队、情报、钱财,完整的班底,对朝中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一次次轮回攒下的经验。
太子手里的势力,一半早就被皇后抽走,剩下一半被旧贵族渗透得乱七八糟。他以为自己在学雍正,实际上,连雍正当年棋盘上一颗棋子都算不上。
事情平定之后,太子被押进养心殿。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弘皙坐在龙椅上,大病之后脸色苍白,身体大不如从前。他就静静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开口问:“你想学你皇祖父?”
太子额头贴在地面,一句话不敢说。
弘皙慢慢靠在椅背上:“你想学老爸夺位,可以。但你至少要有你老爸的本事。当年康熙帝一个八岁登记,权利欲望这么重的人,为什么在老爸当上皇帝后就这么老实的在翻译馆?当年的胤礽太子为什么这么老实的做理亲王?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权利欲望吗?难道他们不想掌权成为最厉害的权利人吗?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干不过,干不过只能想着怎么老实的活着?朕坐上太子后,老爸就把理亲王赶到外面了,为什么?就是害怕理亲王和侧福晋,利用是朕的生父生母,来给朕造成困扰,”
太子手紧紧攥起来。
弘皙看着他,语气平平:“你知道朕为什么生气吗?不是因为你想要皇位。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留给你的。朕早就打算退位。你要是真有本事,直接过来跟我说,皇阿玛,您下来,换我来。说不定朕还会觉得,你总算出息了。”
太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弘皙继续往下说:“可你做了什么?朕给你权力,给你班底,给你东宫,让你进军营、管财政、去地方历练。当年你皇祖父怎么教我,朕就怎么教你。朕从来没想过废掉你。”
弘皙一字一句道:“可你拿到这些东西,转头就交给你皇额娘。她要人,你给;她要名单,你给;她要人脉,你还是给。你知不知道她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太子不出声。
“你知道。”弘皙盯着他,“你只是不敢往深处细想。朕教导你这么多年,朕学着老爸的样子,一步一步教导,你又去世界各地学习。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果你连这点政治头脑都没有,那这就说明这么多年朕的教导是错误的,如果你感觉到了,选择不去理睬,不去深刻考虑,那就证明朕的教导是完全失败的,无论怎么样子朕都是失败的。”
太子跪在地上,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他没法说自己完全不清楚皇后的野心,那是谎话。他隐约察觉到,只是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
说自己能力不行,更显得可笑。几十年时间,老师、人手、权力全都给足,皇上从来没有打压过他。结果他把手里的资本拱手送人,被人几句话一挑唆,就想着造反。他没有话可以辩驳。
弘皙看着他,心里一阵疲惫。
“你知道那些旧贵族真正想要什么吗?”
太子沉默。
弘皙缓缓开口:“他们不忠于你,也不忠于你皇额娘,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他们想回到康熙之前,八旗贵族压在所有人头上。他们想要——”
弘皙顿了顿。
“他们至高的权利,他们想要的是盛世是贵族的盛世,不是国家的盛世。”
太子脸色彻底发白。
“你以为他们扶持你,是因为你是太子?”弘皙扯了扯嘴角,笑意很冷,“今天他们能扶你,明天就能扶你儿子,后天还能换宗室其他人上位。死一个皇帝不算什么,只要他们家族一直掌权就行。这点你都看不明白,还想学你老爸?”
太子闭上眼,眼泪掉下来。
“儿臣……”
弘皙打断他:“行了,别说了。朕不想听。”
最后太子被废,太子这一脉全部圈禁,再也没有资格争夺皇位。参与叛乱、打算恢复旧贵族特权的家族,弘皙没有手软。核心涉案贵族全部流放,拆分他们在军政的势力,重新核查土地,审计家产,一层层深挖关系网。
这场清洗,整整持续五年。五年之后,这批想复辟旧时代的人,彻底被压下去。
弘皙这才真正懂了,为什么当年他爹,遇到事情总喜欢一层一层拆开讲给他听。人心,不能只看表面。
旧太子废掉之后,弘皙没有立刻立新储。他把二皇子接到身边亲自教导。
这一次,他教得更慢,也更加谨慎。
观察这个孩子面对利益怎么选择,遇到诱惑能不能稳住,亲情和国事冲突的时候如何取舍。
先跟着自己处理朝堂事务,再放到户部,然后外派地方,再入军营,甚至派去海外。一年两年三年,一点点放权,再收回来复盘。
“这件事为什么这么处理?错在哪?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别人为什么支持你,是真心看好你,还是想借着你捞好处?身边人夸你,他说这话,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弘皙教着教着,经常突然停下。这些问话太熟悉了。小时候,老爸也是这样教他。无数个夜晚在养心殿,雍正把奏折摆到他面前。
“大壮,你看看这个人奏折为什么这么写。”
九岁的弘皙哪里想得明白,只会说:“是不是他说的都是实话?”
雍正摇头:“再想想。”
“难道是他讨厌别的官员?”
“继续猜。”
就这样一层一层,一直挖到根本。
现在坐在上位的人换成弘皙,坐在下面听讲的,变成他儿子。弘皙讲课累了,靠着椅子会琢磨,当年老爸教我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累?应该不会,老爸心态好,精力足,教完他,晚上还能陪着老妈打理花草。
想到这里,弘皙心里忍不住吐槽,狗老爸。
几年之后,二皇子正式册立为皇太子。这个储君不算绝顶聪明,比起年轻时候的弘皙,能力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但是性子稳。知道自己哪里不懂,遇到难题会查证,不轻信别人,不盲目自大。
更关键的一点,分得清楚家人和朝堂。母亲、妻子、孩子是私事,朝廷是公事,不能因为亲情随便送出皇权。
弘皙觉得,这样就够了。皇帝不需要个个都是天才。能守好制度,懂得适时调整,听得进不同意见,关键时候敢拿主意,就足够。
只是储君培养妥当,弘皙的身体撑不住了。当年皇后下的毒伤了根本,再加上后面平定叛乱、废太子、重新培养储君,常年劳累,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他原本最大的心愿,退位之后去一趟丹镇,终究实现不了。
身体彻底垮下来的时候,弘皙写了一封信寄去丹镇。没有用皇帝的口吻,也不自称太上皇。开头简简单单两个字:老爸。
信里说,他大概没办法去丹镇了。原本打算等下一代稳住皇位,就过去看一看。看看老爸修了几十年的阵法,看看老妈种的花草,亲眼瞧一瞧亚穆纳河。
他心里有点不甘心。小时候老爸去哪都带着他,后来老爸有了老妈,就总嫌他碍事。现在自己快要不行了,一次丹镇都没能亲眼看看。
信的末尾,弘皙写了一句:老爸,我想你和老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