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么一天天慢慢淌。
春去秋来,一年,又是一年。
宫里合欢花开了谢,谢了再开。永寿殿后头那片小菜地,一茬茬作物换了又换。
雍正和欢欢的日子,瞧着好像没怎么变。
照旧一同起身,一起用膳。
并肩坐养心殿,看奏折,理案卷。
天晴就去园子里种花种菜。
哪天懒得理事,便悄悄溜出宫闲逛。寻街边小吃,听一场戏,或是窝在茶楼,静静听旁人闲聊市井闲话。
日子平平淡淡,舒服得让人不想挪开。
欢欢读奏折的本事,是一年年练出来的。
刚上手那会儿,雍正要一句一句拆开来讲给她听。
到如今,扫一眼心里就能有数。
分得清地方官是真缺粮缺钱,还是借着灾情哄骗国库银两。
看得出案子证据不足,是实情,还是有人故意藏了证据。
读懂那些满口为国为民的折子,底下藏着的私心,到底在替谁争好处。
雍正埋首海外文书的时候,欢欢就抱着一摞奏折坐在他身侧。
读完提笔写下几句看法,轻轻推到他面前。
“你瞧瞧。”
雍正拿过来细细看过,点头。
“可以。”
“那这份也能这么批吗?”
“这份不行。”
“为什么呀?”
雍正伸手,直接把人捞进怀里。
“过来。夫君慢慢讲给你听。”
一晃十年,这成了养心殿日日都有的光景。
皇上批折子,皇后也跟着批。
偶尔欢欢判断偏了,雍正便耐心解说。
说着说着,两人凑在一起讨论,一份折子能聊上小半个时辰。
高无庸最开始还觉得新鲜,如今早就见怪不怪。
底下送奏折进来的内侍、官员也摸清门道。
批注字迹锋利干脆的,定是皇上。
笔墨秀气、力道软一些的,不用猜,是皇后娘娘。
弘皙也在这朝夕相伴里慢慢长大。
他依旧守着老习惯,每年抽出三个月外出游学,剩下时日留在京中历练。
年岁渐长,贪玩的心一点点收起来,肩上要办的差事越来越多。
起初雍正只叫他在一旁观摩。后来放手,让他亲自上手做事。再之后,干脆把人丢去各个衙门轮岗。一阵子跟着十三叔在总务部奔走,一阵子扎进户部跟着廉亲王学账。
学着理清国库钱粮流转,核对地方账册。看懂一笔税银,从州县收上来,送入国库,中间要经过多少人手。
十三还带着他看全国调度。哪里缺粮,哪里要修路,边关何时需要增兵,哪个地方官员出了纰漏。
弘皙天天抱着成堆簿册四处跑,忙得脚不沾地。可这孩子有个长处,不怕吃苦,脸皮还厚。
头一回,十三让他独自拜访一位老臣问询公务。
老臣瞧他年纪轻,说话拐弯抹角,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场面话。
弘皙安安静静坐着听,半晌开口。
“大人,不如直接说事?”
老臣一顿。
弘皙眼神诚恳:“我只有半个时辰,过后还要回户部。您夸皇上就夸了两刻钟,可究竟所求何事,还没有讲明白。”
老臣:“……”
这事传到养心殿,雍正听得十分满意,唇角扬起。
“你看,朕教出来的。”
欢欢抬眼瞥他。
“这厚脸皮,也是你教的?”
雍正面不改色。
“将来做储君,脸皮一定要厚。”
欢欢失笑,摇摇头。好吧。
弘皙忙完差事,总爱往养心殿跑。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喊老爸的小黑熊了。
至少外人在的时候,规矩端得稳稳当当。
躬身行礼:“儿臣给皇阿玛、皇额娘请安。”
殿门一关,四下无人,立刻换了模样。
“老爸,老妈,今天晚膳吃什么?”
雍正:“……”
欢欢:“……”
几年过去,性子半点没变。
偶尔一家三口同看文书。
欢欢坐在雍正身侧,弘皙捧着卷宗坐在下首。
遇上疑惑之处就开口问。
“老爸,这份为何不能准?”
“自己先想。”
“我想过了。”
“那就再想一层。”
弘皙垮下脸,转头看向欢欢求助。
“老妈。”
欢欢轻轻摆手,忍着笑。
“别瞧我,你老爸说了,得你自己琢磨。”
弘皙叹气,只能低下头继续琢磨。
一出养心殿,弘皙又是另一副模样。
常年出海游学、骑马练兵、奔走各地,皮肤晒得黝黑,身形越发魁梧。
九岁那年,欢欢还说他像小黑熊。
到十六岁,已经不需要加那个小字,实打实一头黑熊。
个子高挑,肩背宽阔,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一张脸生得俊朗,一笑就露出牙齿。只是眼珠轻轻一转,旁人便晓得,这少年心里,又在盘算事情。
康熙认认真真打量十六岁的弘皙,沉默许久,转头问梁九功。
“这孩子从前心思就这么多?”
梁九功不敢答话。
康熙自己恍然。
老四亲手养大的,怎么会少心眼。
更有意思的是,弘皙不止心思活络,行事风格越来越像雍正。
遇事先权衡利弊,不轻易动怒。别人当面讥讽,他能笑着听完,之后慢悠悠筹谋,把场子找回来。
康熙旁观几回,心里得出结论。
弘皙还是弘皙,可这份性子,活脱脱另一个版本的老四。
偶尔想起胤礽,都替保成暗自心酸。
好好一个亲儿子,被老四教成这样。
弘皙十六岁这年,雍正下旨,正式册立太子。
爱新觉罗??弘皙,立为皇太子。
东宫建制一并铺开。
专属老师,詹事府,文武属官配齐,甚至给太子设了独立的记录核查小衙门。
雍正想得通透。
储君不能只跟在帝王身后旁观。
要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判断,独当一面担起责任。
事情办砸了,自己处置;实在扛不住,再回宫领训。
弘皙接受得十分痛快,眼底藏着兴奋。
终于,他也拥有自己的一套人马了。
册立太子,玉牒也随之修改。
弘皙正式记入帝后名下。
母:皇后合欢安。
父:皇帝爱新觉罗??叙钦。
消息传到理亲王府,满府寂静。
胤礽盯着新玉牒看了好久。
瓜尔佳氏看得心里不安,轻声唤他。
“王爷?”
胤礽慢慢抬眼,语气幽幽:“爷的儿子呢?”
瓜尔佳氏一时无言。血缘上,是他的亲骨肉。玉牒名册上,如今归帝后名下。平日里,一口老爸老妈,喊了好些年头。
瓜尔佳氏默默端茶,选择不插嘴。
雍正为了让太子不受旧日身份牵绊,安排得干脆利落。理亲王,派远一点,越远越好。
胤礽起先还没明白用意。直到刑部新设海外长期差事,旨意点名,理亲王全权负责。
胤礽看完文书,开口问来传旨的高无庸。
“要在外多久?”
高无庸垂首回话:“三年起。”
胤礽眉峰一跳。
“老四是故意的吧?”
高无庸低低应声:“奴才不敢揣测圣意。”
心里暗道:铁定是故意的。
更绝的是,这次连李佳氏一同随行。旨意上理由冠冕堂皇,理亲王需要人照顾,正好一同远赴海外,彼此照料。
李佳氏听完旨意,人都懵了。
胤礽闭着眼静坐半晌,一声冷笑。
“好,真是好。老四如今,连爷府里的人,都一并安排妥当。”
弘皙坐在一旁,安安静静低头喝茶,一言不发,看着格外乖巧。
胤礽忽然抬眼看向他。
“是不是你老爸谋划的?”
弘皙立刻抬头,一脸无辜。
“阿玛,这是朝廷公务,儿子哪里知晓?”
胤礽盯着他。
弘皙面上依旧坦荡,心底门清。
隐约猜到一点,但不能说。
老爸教过,有些事心里清楚,也要装作不知,这叫政治素养。
另一边,太上皇康熙的日子,热闹又煎熬。
这些年他一手办起的翻译学院,越扩越大。
起初只是翻译几本西洋书籍,慢慢拓展到数学、物理、医书、航海、地理、机械、农法、建筑律法,就连海外史书、小说、宗教典籍,都源源不断运回京城。
最后干脆扩建为翻译大学,康熙亲自出任院长。
刚开办那会儿,康熙满心成就感。
他素来喜爱西学,早年宫里就留西洋教士,如今可以系统研读各类典籍,本以为是桩美事。
直到——爱家探险队成立,康熙清闲日子直接到头。
爱家探险队,正式名号自然不这么随性,皇上私下就爱这么叫。队员大多是爱新觉罗家小辈,最早一批,全是壮字辈。
大壮、二壮、三壮、四壮……
这群孩子自幼一同训练,年纪稍长,跟着船队、商队、军队奔赴四海。
第一任队长,正是弘皙,也就是大壮。
弘皙最开始极喜欢这份差事。
可以走遍天下,见大海、雪山、荒漠,见识不同国度的人与风物。
但雍正交代的任务分得明白。
游历归游历,东西得带回来。
海外书籍、图纸、地图、学者手稿、学堂讲义、工艺册页,但凡能合法交换采买的,尽数运回大清。
于是一箱箱文书书卷,不断送回京城。
康熙的翻译大学,从此陷入无尽的文书洪流里。
“院长!南边船队送回十三箱书籍。”
康熙:“……”
“院长!欧洲运回二十六箱,外加三箱机械图纸。”
康熙:“……”
“先堆着。”
隔日又有人匆匆来报。
“院长!海上探险队伍回来了!”
康熙猛地抬头:“又回来了?!”
“是。”
“多少册?”
“书籍四十二箱。”
康熙:“……”
康熙头一回感慨,儿子太多,也不全是好事。
他本来惦记远在海外的胤礽,想提笔写封家书。
笔刚拿起来,门外学生高声呼喊。
“院长!新一批资料到了!”
康熙默默放下笔。
家书暂且搁置,先翻译。
一年,两年,三年。
等到康熙戴上老花镜,翻译大学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天天埋首书卷,不近视才怪。
康熙如今的日常,晨起戴上眼镜,审阅文稿。午膳过后继续研读,午后带着一众学者校译书籍,夜里还要核对术语。忙得连进宫找雍正拌嘴的功夫,都少了很多。
梁九功看着很欣慰。太上皇总算寻到晚年真正热爱的事业。只要文书源源不断,就没空进宫吵架。
后来弘皙立为太子,不能常年出海奔波。爱家探险一队,更换队长,交到弘晋手上,小名二壮。
交接那日,弘皙认真拍了拍弟弟肩膀。
“二壮,往后就交给你了。”
弘晋抬眼瞧他:“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担子甩给我?”
弘皙立刻正色否认。
“哪能。我身为太子,京中政务繁重,这只是职责调整。”
弘晋无言。
跟皇上学的,说话腔调一模一样。
二壮接手之后,探险队非但没有缩减,规模反倒越来越大。
前些年宗室那一轮休养计划,几位王爷家里添了不少孩子。小辈长成,挑身子结实、头脑灵活愿意远行的,训练几年,直接编入探险队。
于是送到康熙案头的书卷,越堆越高。
一日,康熙望着面前几乎摞到半面墙的海外典籍,沉默许久,转头问梁九功:“保成最近在外还好吗?”
梁九功正要回话,一名学生急匆匆冲进门。
“院长!二壮队长又送物资回来了!”
康熙眼前微微发黑,深吸一口气。
“多少?”
“三十七箱!”
康熙抬手扶了扶眼镜,缓缓吩咐。
“分门归类。数学放一侧,机械单独放,医书另堆,仔细登记,不可混在一起。”
下人领命,忙忙碌碌开始整理。
康熙静静坐着,愣了片刻,努力回想。方才自己打算问什么来着?
想了半天,记不起来了。
算了,继续校译典籍吧。
而雍正和欢欢的日子,依旧安安稳稳。
每年固定抽一个月,去小住江南,落脚西湖边上。
清晨沿着湖岸散步。欢欢爱坐船,雍正就陪着。
遇上绵绵小雨,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慢慢走。欢欢看湖里荷花,雍正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们也去乡间查看农事。水稻、桑田、茶园,还有从海外引种试种的各类作物。
欢欢不再只是单纯看热闹,翻看着记录簿随口发问。
“去年此地收成,好像比今年高一些?”
旁边随行的农官一惊,急忙翻查账册,果真如她所说。
雍正站在一旁,嘴角慢慢上扬,满心欢喜。
他的欢欢,这些年学了这么多东西,却依旧鲜活。
看见好看的花会驻足,吃到可口小吃会高兴,得了新衣依旧欢喜。被他夸一句好看,还是笑得眉眼弯弯。
这样就很好。
十年光阴,说长漫长,一晃眼就过去了。
当年九岁的大壮,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储君。
从前常被康熙骂不孝子的雍正,偶尔照旧挨几句数落。
刚刚开始,看案卷都会为人间疾苦闷闷不乐的欢欢,如今稳稳坐在养心殿,端着茶,对着太子开口。
“大壮,这份折子你再重读一遍。”
弘皙抬头。
“哪里不妥?”
欢欢学着雍正平日的模样,指尖轻点一行文字。
“不要只看奏折上写了什么。多想一想,他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上奏。”
弘皙一怔,低头重读卷宗。
雍正坐在一旁,手里的奏折都放下了,静静看着母子二人。
越看,笑意越深。
欢欢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
“你笑什么?”
雍正摇头。
“没什么。”伸手将她揽到身侧,低头轻碰她脸颊。
“只觉得,眼下这般光景,真好。”
欢欢弯眼笑。
“哪里好?”
雍正看她,再看下首埋首阅文的弘皙。殿外阳光洒落,合欢树枝叶随风轻轻摇晃。
十年岁月,藏在一页页奏折,一季季花开,一次次出游,一餐餐寻常饭食里。
他手臂收紧,牢牢搂住欢欢。
“处处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