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悠悠往前淌。
新年那股热闹劲儿慢慢褪去,沿街灯笼一盏盏拆下来。地上积雪消融,风里一日暖过一日。
皇宫里的光景,没怎么变。
至少对雍正和欢欢来说,日日都是这般模样。
两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清早一同用早膳,白日并肩处理公务,午后得空就往园子里去。天回暖就种花,再热些,就亲手种菜。兴致上来,便悄悄出宫闲逛,入夜再相伴回宫。
日子平平淡淡,雍正过得满心舒坦。
欢欢看奏折的本事,也越来越熟练。
刚上手那会儿,她瞧着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
折子写得拐弯抹角,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地方缺钱。
前面偏要先夸皇上三百字,诉苦五百字,末尾再表八百字忠心。
欢欢第一次读完,整个人懵懵的。
"说到底,他到底想干嘛?"
雍正淡淡回她:"要钱。"
欢欢瞪圆眼:"直接写缺钱不行吗,绕这么大圈子。"
看多了,她也摸出门道。
拿到折子,先跳过那些漂亮空话,直奔重点。
是谁,在哪,出了何事,想要什么,最后打算找谁出钱。捋清楚这些,再通读全文。
有时候雍正翻看军务文书,欢欢已经看完另一本奏折,捏着毛笔,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看法。
雍正低头瞥一眼。
"这是你批的?"
"嗯。"
"理由是什么?"
欢欢认认真真解释:"折子上说当地粮食不足,可上月上报的粮仓记录明明库存充盈,不能急着调粮,得先派人核查粮仓虚实。"
雍正抬眸望着她,眼底笑意慢慢漾开。
"说得对。"
欢欢一下子眉眼发亮。
"我就猜是这样!"
低头继续落笔。她的字依旧比不上雍正工整漂亮,但是越来越稳。偶尔一笔写歪,雍正就伸手覆住她的小手。
"这里,慢一点。"
欢欢任由他握着写完,抬眼瞅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
雍正神色平静:"什么?"
"我感觉刚刚我自己也能写好。"
"是吗?"
"嗯!"
"那下一笔你来试试。"
欢欢拿起笔,落笔微微偏了一点。
雍正当即伸手过来。
"还是我带着你写吧。"
欢欢:"……"
她心里暗暗嘀咕,这人分明就是喜欢牵她的手。
帝后二人每日一同看折子、阅案卷,闲时侍弄花草,岁月安稳。
另一边宗室兄弟们的日子,可就没这么舒心了。
最惨的当属敦亲王胤俄。
胤俄最近苦不堪言,惨到老九见他,就忍不住憋着笑。
根源,还是镜屋那件事。
大年初一,胤俄兴冲冲把镜屋秘密偷偷告诉四嫂。
当时有多得意,事情被雍正知晓之后,就有多后悔。
事发那日,雍正没斥责他,也没扣罚俸禄,神色淡淡的,就静静看了他半晌,缓缓开口。
"老十。"
胤俄心头咯噔一下,连忙应声:"臣弟在。"
"近来是不是疏于操练?"
胤俄后背一紧,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雍正语气还带着几分关切:"身子最重要。从明日起,每日户外操练三个时辰。"
胤俄眼睛猛地睁大。
"三个时辰?!"
从前出海训练也才两个时辰,怎么还加量了!
雍正看向他:"有异议?"
胤俄慌忙摇头:"臣弟不敢。"
咬着牙小声问,"皇上,臣斗胆想问一句,为何突然加时长?"
雍正浅浅一笑:"朕瞧你精力充沛,还有闲心打听朕的镜屋。"
胤俄瞬间垮脸。
完了。
敦亲王这一刻彻底悟了,有些秘密万万不能随便往外说,就算告诉四嫂,也不行。
自那以后,每日天刚亮,胤俄就得开始操练。
跑步、骑马、拉弓射箭、爬坡,一轮接着一轮,最后再长跑。
大太阳底下要练,刮风也要练,飘小雪也不能停,实打实三个时辰,少一刻钟都不行。皇上还专门派人计时记录。
胤俄每日操练完,一回王府直接瘫倒,嘴里低低骂一句:"狗皇帝。"
旁边下人连忙提醒:"王爷慎言!"
胤俄累得有气无力:"爷说的是兄弟情深。"
下人默默腹诽,这话听着可一点不像。
不过没过多久,胤俄慢慢发觉,自己还算不上最倒霉的。
真正难熬的,是那几位已成婚的兄长。
起因是新年途中,雍正在马车上随口提了一句。
他瞧这一世宗室子嗣太少,会拖累他的爱家探险队计划。
年还没过完,一道旨意就下发下去。
直亲王、理亲王、诚亲王、恒亲王,还有其他几位成家、常年在外的年长王爷,全部留京两个月。
旨意上的理由写得好听:休养身体,多陪伴家眷,增进夫妻情分,享受居家日子。
一开始几位王爷看完旨意,心里还有几分感动。觉得皇上四弟终于知道他们这些人的辛苦了。
尤其是大阿哥胤褆,常年在外征战巡视,听闻能在家歇两个月,高兴得不行。
"老四这次总算办了件好事。"
胤礽听闻,也难得点头赞同。老三想着正好留在京城整理收集的典籍资料。五阿哥甚至盘算这两个月去哪串门吃席。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休长假,好事一桩。
结果第二日,张起麟上门了。
张起麟带着调查组,挨个王府走访,直亲王府、理亲王府、诚亲王府、恒亲王府,一家不落,手里还捧着登记册子。
胤褆头一回看见册子,心头升起不祥预感。
"这是什么?"
张起麟恭恭敬敬回话:"王爷,皇上心系宗室子嗣。"
胤褆心头一跳:"然后呢?"
"奴才们负责登记王爷这两月的居家起居。"
胤褆慢慢站起身:"居家起居是什么意思?"
张起麟垂着头,语气委婉:"就是王爷多陪着福晋,多多亲近。"
胤褆瞬间听懂,脸色黑透:"滚!"
张起麟依旧淡定:"奴才不敢,这是皇上交代的差事。"
"滚出去!"
"奴才就在门外候着。"
胤褆:"……"
那一日,直亲王府大门摔得巨响。
理亲王府也好不到哪里。
胤礽捏着张起麟送来的居家休养安排,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抬眼。
"老四莫不是疯了?"
张起麟低头不语。
胤礽"啪"地把纸拍在桌案上:"这种私事他也要管?!"
瓜尔佳氏坐在一旁,拿帕子掩着脸,羞得抬不起头。
弘皙刚好从外头进来,看屋里气氛不对,好奇开口:"阿玛,出什么事了?"
胤礽猛地转头:"出去!"
弘皙顿住,狐疑打量张起麟,又瞥一眼桌上的纸张,正要琢磨缘由。
胤礽直接抬手指门:"出去。"
"哦。"弘皙转身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老爸说遇到疑难要及时——"
"滚!"
弘皙一溜烟跑远,边走边想,阿玛今日情绪不对劲,晚上要记下来问问老爸。
最煎熬的是诚亲王胤祉。
老三本是文人,脸皮比不上老大老二厚,听懂安排之后,整张脸涨得通红。
"这种事……岂能登记在册?!"
张起麟连忙安抚:"王爷放心,不会记录细碎私事。"
胤祉气得更闷:"你还想记细节?!滚!"
又一家碰壁。
短短三日,张起麟挨了无数顿呵斥,却半点不受影响,依旧兢兢业业。
皇上吩咐要监督,他便好好完成差事。如今他是调查组组长,事务繁多,要不是皇上忧心宗室子嗣,他才不愿意跑这些王府。
要知道现在他这个组长可是管着大清女子的,皇上说了这可是最重要的事情。关乎着整个大清的未来。
于是各王府,每日都有调查组的人守着,登记王爷有没有好好陪伴家眷。
私密之事自然不会让太监窥探,只凭王府上报起居册子。可单单这样,就足以把几位王爷折磨得快要崩溃。
一晃一个月过去。
几位兄弟难得聚在老九的商务司碰面。
胤褆一坐下,开口第一句:"爷想去非洲。"
老九抬眼:"去年你还嫌那边酷热难耐。"
"热怎么了。"胤褆满脸沧桑,"热也好,晒着舒坦。"
一旁胤礽端起茶盏,语气平静:"刑部海外案子还有空缺吗?"
老九一愣:"二哥从前最厌出海远行。"
"如今倒觉得海外不错。"
老三幽幽出声:"西藏学院是不是缺人手?"
老九沉默不语。
从前这帮兄长回京,个个念叨京城安稳,外头辛苦,不是晒脱皮,就是吃不惯饮食,骑马腿疼,坐船晕吐。
现在倒好,争先恐后主动申请外派。
只因留在京城,比远赴海外还要煎熬。
老五直接一句总结:"从前外出办差,觉得自己像头牛,日日不停干活。如今留在京城……"
他顿了顿,神情复杂,"更像牛。"
其余王爷齐齐沉默。
一句话精准戳中痛点。
从前是劳作的牛,现在,是皇上盼着添宗室人口的牛。
胤礽闭了闭眼:"我这辈子才晓得,一旦一件事被旁人逼着去做,会这般恼人。"
胤褆深有同感:"我现在一见张起麟就头疼。这王八蛋简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老三跟着附和:"我看见他也难受。"
老五叹气:"只要听见一句'皇上关心王爷家庭生活',我脑袋就嗡嗡响。"
老九坐在主位,拼命憋笑。他暂时不用遭这份罪,看兄长们的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胤褆转头看向他:"老九。"
"嗯?"
"你笑什么?"
胤禟立刻板起脸:"没笑。"
"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胤禟赶紧低头端茶。不能笑,容易被大伙围起来揍。
而始作俑者雍正,此刻正在养心殿,怀里搂着欢欢。
欢欢低头看着一份地方水利奏折,看完提笔写下自己的见解。
雍正低头扫过纸面。
"这一段写得很好。"
欢欢转头眼睛亮晶晶:"真的?"
"嗯。"
"那这一处呢?"
"这里稍作改动。"雍正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添上一行字。
欢欢仔细看着,点点头:"这样条理更清楚。"
"没错。"雍正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欢欢被夸得欢喜,拿起下一份奏折继续研读。
养心殿里安安静静,暖意融融。
高无庸立在殿门外,接过张起麟送来的宗室休养呈报。飞快扫了一眼,神色微妙,悄悄合上折子。
这便是如今大清寻常光景。
至于王爷们觉得自己像不像牛……
高无庸暗自想着,这事最好别传到皇上耳朵里。
不然皇上说不定真的会认真琢磨,怎么提升宗室育种效率。
到那时候,几位王爷就算逃去海外,怕是也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