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戏楼出来时，天色慢慢沉了下来。
欢欢一路都开开心心的，柔则那一支惊鸿舞，直到回了宫，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
踏进永寿宫，芳嬷嬷领着宫人进来伺候梳洗。
外头的斗篷衣裙尽数换下，头上首饰一件件摘落，乌黑长发松松披在肩头。
欢欢换上一身柔软宽松的寝衣，往榻上一坐，舒展胳膊伸了个懒腰。
“总算舒坦了。”
另一边，雍正也换好了寝衣。
玩了整整一下午，本来打算今夜不再碰公务。可回宫之后，高无庸还是抱来几份今日必须批复的奏折。
雍正扫了一眼，数量不多，便应下。
只是，他不肯独自看。
他走过去，微微弯腰，直接把欢欢从榻上打横抱起来。
欢欢下意识环住他脖颈，轻轻问：“做什么呀？”
“陪我看奏折。”
“我才刚换好衣裳。”
“这样刚好。”
“哪里刚好？”
“舒服。”雍正一本正经。
他转身坐进宽大的椅中，把欢欢稳稳放进怀里。一手环住她细腰，另一只手拿起奏折，姿势妥帖。
欢欢早就习惯了，自己微调了下身子，寻了个靠着舒服的角度。
“看吧。”
雍正弯眼笑：“好。”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一同看折子。
欢欢跟着他看了不少时日，不再像从前一窍不通。遇上浅显的内容，她会先自己读完，再开口发问。
“这份是不是说，地方想要再多修一处港口？”
“嗯。”
“可是没钱？”
“银子是有的。”
“那为什么迟迟不动工？”
“地方官舍不得自掏腰包。”
欢欢眨眨眼：“那打算让谁出？”
“老九。”
欢欢一下子笑出声：“他肯掏吗？”
“所以这奏折写了三千多字。”
欢欢恍然。
原来洋洋洒洒一大篇，全是费尽心思劝说商亲王出钱。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懂一点点朝堂里的弯弯绕绕了。
几份奏折看完，雍正没有立刻唤高无庸收走。
反倒伸手抽出一张白净宣纸。
欢欢抬眼望他：“还要写东西？”
“给你看一样物件。”
雍正提起毛笔，蘸饱墨汁，在纸中央一笔一画落下两个字：叙钦。
写完放下笔。
“往后，我便叫这个名字。我在消防员的那个世界就是叫这个名字”
欢欢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慢慢收干的墨迹，低声念：“叙钦……”
念完抬头，“很好听。”
雍正望着她，轻声道：“不只是好听。”
欢欢微微坐直身子：“还有什么讲究？”
他重新握起笔，笔尖轻点“叙”字。
“你看这个叙。左边余，余，便是我。”
笔尖挪到另一边。“这个又，我把它看作你名字‘欢’里的一部分。”
笔锋移向“钦”。
“钦。右边这个欠，同样也是‘欢’字里的一部分。”
屋里静悄悄的。
“余，是我。又与欠，合在一起，在我心里，便是欢。”
他抬眸看向欢欢，眼底认真。
“钦，有敬慕，亦有爱慕。”
欢欢低头，再次看向纸上的叙钦二字。
方才只觉得悦耳，此刻再看，心境全然不同。指尖轻轻落在钦字上，久久不语。
雍正就这么抱着她，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欢欢盯着名字看了许久，鼻尖微微发酸。
她懂了。
他不是一时兴起改名，也不单是帝王避讳那么简单。
雍正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三千世界，无数胤禛。”
欢欢安静听着。
“每个世界各不相同。有的胤禛高居帝位，有的只是皇子，有的是寻常凡人，甚至模样性情，都未必是你认得的那个。”
“胤禛这个名字，可以有千千万万。”
欢欢眼尾慢慢泛红。
手掌轻轻抚过她脸颊，他声音温柔。
“所以我想要一个独属于我的名字。欢欢。倘若哪天，你又去往别的世界，遇上另一个胤禛，别因为这名字，便认定那是我。也不要凭着名字，就心生好感。”
欢欢望着他。
“胤禛可以有无数个。”他指尖点了点纸上二字，“叙钦，只有一个。”
欢欢安静一瞬，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好名字，你取的真好。”
雍正唇角缓缓扬起：“喜欢？”
“喜欢。”
“当真？”
“真的。”
欢欢抬手抚上他的脸。
“我记牢了，叙钦。”
雍正眼神软得一塌糊涂，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贴在她发丝上。
心底漫开满满的踏实感。
他在无数世界做过无数次胤禛。这个名字只属于自己，也只留在欢欢记忆里的名字。
过一小会儿，欢欢从他怀里抬起脑袋，伸手捞过毛笔。
“那我也要写。”
雍正松了松手臂，方便她够到桌案。
欢欢握着笔，在“叙钦”旁边，慢慢写下两个字：合欢。
这些日子勤加练习，字好看了不少，虽比不上雍正，再也不会歪歪扭扭。
写完，她转头看向怀里的人。
“你也给我取一个。”
雍正微微一怔：“你不是已有名字？”
“是有呀，鬼王他们都唤我合欢。”欢欢撑着下巴，“合欢是花名。你有专属的名字，那我也想要一个。”
她把纸推到雍正面前，“你来给我取。”
雍正认真思索，没有随口应答。
他盯着纸上的合欢二字，脑子里闪过许多期许：喜乐、长寿、自在、无忧。
可这些念想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下最简单的心愿。
“安。”
欢欢眨眨眼：“安？”
“嗯。”雍正接过她手中毛笔，在合欢后面，郑重添上一字。
合欢安。
欢欢低声轻念：“合欢安。”
“安，平安的安。”雍正看着她，“我盼你，在每一个世界都平安。有我在也好，没有也罢。记得我也好，不记得也罢。鬼王夫人在不在身侧，你都平安。就算哪天，你独自走很远的路……”
他顿了顿。
“你也要平安。”
欢欢指尖微微一顿，过了片刻，扬起笑。
“就这个。合欢安。”
她拿过毛笔，亲手再写一遍合欢安。
一旁并排写着：叙钦。
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欢欢看了好久，越看越喜爱。
“我们的名字靠在一起啦。”
“嗯。”
雍正伸手，拿起一旁一张红纸。
欢欢好奇歪头：“你做什么？”
“不告诉你。”
“神神秘秘的。”
雍正低头，一下一下折红纸。折一下，再折一下。
欢欢窝在他怀里静静看着。不多时，一个算不上精致、轮廓勉强能辨认的小红心落在掌心。
欢欢愣住两息：“这是什么？”
叙钦理直气壮：“心。”
欢欢端详半天，小声吐槽：“有点歪。”
叙钦：“……第一次折。”
欢欢忍着笑意：“已经很不错啦。”
他这才满意。小心翼翼拿起那张写着两人名字的纸，仔细折好，放进红纸折的心里，轻轻合拢。
欢欢望着他的动作，心里软成一滩温水，重新靠回他怀里。
雍正低头轻声问：“累了？”
欢欢点点头。
“那歇息？”
欢欢直接伸开双臂。“你抱我过去。”
雍正嘴角一下子扬起来：“好。”
毫不犹豫，一手穿过她腿弯，一手托住后背，直接将人横抱起来。欢欢顺势搂住他脖子。
雍正低头，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抱着她缓步走向床榻。
桌案上，奏折被搁到一边。正中静静放着那颗有点歪扭的红纸心，里面藏着两个名字。
叙钦。
合欢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