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就在畅春园用。
饭罢,雍正便打算带着欢欢出门。
康熙抬眼瞥了他们一下。
“又去哪?”
“上街走走。”
现在康熙听见这句“出去走走”,已经懒得细问。
自打老四有了皇后,但凡没朝堂要事,不是在宫里黏着人,就是跑到外头黏着。
他挥挥手。
“去吧去吧。眼不见心不烦。”
二人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说是朴素,也只是对比帝后的礼服而言。
雍正穿一身深色长袍,玉簪稳稳束着长发。欢欢一身淡红夹袄长裙,外头裹一圈毛边斗篷。远远瞧着,就像一对家底富贵的年轻夫妻。
高无庸、芳嬷嬷带着齐福几人远远跟着,不凑近打扰,却寸步不离。
大年初二的京城,满街热闹。
行人来来往往,沿街挂满红灯笼。孩童攥着新买的小玩意儿蹦蹦跳跳,不少人手提礼盒,赶着登门走亲戚。
欢欢边走边看,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走着走着脚步猛地顿住。
雍正顺着她目光看去,街边糖葫芦摊。一串串红彤彤山楂裹着透亮糖壳,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想吃?”
欢欢乖乖点头。
雍正径直上前去买。摊贩只当是富贵公子携夫人出游,可等雍正走近,莫名心头一紧,说话都有点磕巴。
“公、公子要几串?”
雍正回头看向身侧的欢欢。
“要几串?”
欢欢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一串就够啦。”
买下糖葫芦,雍正递到她手里。欢欢咬下一口,糖壳咔嚓一声脆响,山楂酸甜在嘴里散开。她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
雍正望着她:“很甜?”
“先甜,后带点酸。”欢欢又咬下一颗,抬手把糖葫芦送到他唇边,“你尝尝。”
雍正低头咬下一颗,细细嚼着,眉尖轻轻一蹙。
欢欢立马盯住他:“酸不酸?”
“还好。”
欢欢笑出声:“明明就酸啦。”
雍正抿抿嘴,嘴硬:“我不怕酸。”
欢欢笑得更欢。
两人慢悠悠沿街闲逛,没多久,又撞见热气腾腾的馄饨小摊。锅盖一掀,白茫茫热气呼呼往上飘,香气直往鼻尖钻。
欢欢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好香。”
雍正低声道:“刚吃过午膳。”
“我晓得,就尝一点点。”
最后只点了一碗。老板端上来,顺带放好勺子。欢欢舀起一只,吹凉了吃下。
“好好吃。”
雍正伸手想去接勺子,欢欢躲开。
“不许抢我的勺子。”
“咱们不是分着吃?”
“要等我喂你才行。”
“好。”
于是欢欢吃一个,再舀起一个递到他嘴边。不远处的高无庸静静跟在后头,默默看着这一幕。
一碗馄饨吃完,继续往前逛。
走到一条最热闹的大街,欢欢远远望见一栋宏大的楼宇,足足六层,层层飞檐,每一层都悬着灯笼。门口车马络绎不绝,还有专人维持秩序。
欢欢仰头,满眼惊奇:“这是什么地方?”
“大戏楼。”雍正开口。
“居然这么大?”
“眼下京城最大的一座。”
欢欢:“我们进去看看?”
雍正弯唇笑:“本来就是带你过来的。”
踏进楼里,欢欢才发觉内里比外头看着还要宽敞。底下几层是开阔大堂,座位几乎坐满。四五层都是独立包间,最顶层安静许多。
一行人径直登上顶楼雅间。
欢欢一进门就快步走到栏杆边,往下一望,忍不住低呼一声。
站得极高,整座戏台尽收眼底,底下人头攒动,却井然有序。她很快瞧出门道。
“男女客人是分开坐的?”
雍正走到她身侧。“大堂中间立着大屏风,隔开两边,男客一边,女客一边。”
欢欢细细往下看,果真如此。女席那边也坐得满满当当,年轻姑娘、已婚妇人,还有带着孩童一同看戏的。她看着心里欢喜。
“好多女子都来听戏呀。”
“自然。”雍正声音轻轻的,“花自己挣的银子,想看便来。”
欢欢转头看向他。
雍正笑了笑,随口补一句:“这戏楼,也是我的。”
欢欢一愣。“你的?”
“嗯,我建的。”
欢欢再抬眼打量这座六层高楼,满眼不可思议:“你怎么什么生意都做?”
“主要是能挣钱。”
欢欢又好奇:“那你从前有没有来过?”
“没来。只看过图纸。建好之后一直没来。”
“为什么?”
雍正静静看着她,语气温柔:“顶楼这间雅间,本就是特意留给咱们二人的。我想等着和你一起,头一回在这里看戏。”
欢欢心头一暖,眼睛弯起来。“你怎么连这个都早早安排好了。”
“能提前准备的,我都给你备好。”
雍正伸手拉住她。欢欢一下子兴致勃勃:“那我可要好好瞧。”
包间里早早备妥茶、鲜果、点心、瓜子花生与糖果。欢欢刚抓一把瓜子,就被雍正伸手拿了过去。
欢欢眨眨眼:“你干什么?”
“我帮你剥。”他说得理所当然。
欢欢干脆歇了手,乖乖坐着等。雍正剥一颗,就放到旁边小碟子里,一颗接着一颗,不多时就堆起一小堆。欢欢随手抓几粒慢慢吃,目光落在戏台。
雅间门外,高无庸、芳嬷嬷一众下人静静守着,屋内只留他们夫妻二人,安安静静。
没过多久,台下丝竹调子一转,喧闹慢慢平息,灯火聚向戏台中央,一队舞者缓缓登场。
欢欢手里嗑瓜子的动作渐渐停下。等领舞女子出场,她坐直身子。
“胤禛。”
“嗯?”
“这支舞……是惊鸿舞?”
雍正头也没抬,还在剥花生。“是。”
欢欢看得入神,下一刻,雍正平静地补上一句:“领舞的,是乌拉那拉??柔则。”
欢欢:“……”
她慢慢转头看向雍正。对方依旧低头剥花生,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说寻常戏子,而不是另一世他的原配。
欢欢怔了片刻,压低声音:“就是那几个世界里,你的原配?”
雍正这才抬眼。“那不算。”
欢欢挑眉:“怎么不算?”
“只是政治需要,没有半分情意。”他把剥好的花生放到她掌心。
欢欢斜睨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雍正一脸坦然:“本就是这样。”
欢欢不再逗他,重新望向戏台。越看越觉得惊艳。柔则身段轻盈,抬手转身,一颦一笑拿捏得恰到好处。站在戏台正中,全然享受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欢欢由衷感叹:“她跳得真好。”
雍正淡淡应:“确实。”
欢欢一边看,一边想起另一段记忆,轻声开口:“甄嬛也跳过惊鸿舞,对比来看,柔则比她强太多。”
雍正抬眼看向她:“你还记得?”
“只隐约记得一点。甄嬛那支更像是临时学出来的。”欢欢盯着台上,“柔则不一样,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跳舞。你瞧她眼神,还有掌控全场的气场,整座台子都是她的。”
说着,欢欢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她怎么会在这里登台跳舞?”
雍正剥开一颗花生,语气淡然:“当初她跳舞勾引我,我心里就想,这般本事白白搁着,太可惜了。”
欢欢:“……”
“所以你就把她安置在戏楼?”
“物尽其用罢了。”雍正说得自然,“她热爱舞台,戏楼缺顶尖舞者,刚好两全。再说,她如今收入丰厚,每月挣的银子,比不少朝廷官员俸禄还高。”
欢欢吃惊:“竟有这么多?”
“嗯,戏票卖得红火。她现在是戏楼台柱子,好多客人专程就为看她而来。”
欢欢看向台上,眼底带笑:“那她现下应该很开心吧。”
“起初不愿意。”
“为何?”
“她本是贵族女子,觉得登台献舞,有失体面。”雍正慢悠悠说着,目光扫过台上的舞者,“后来慢慢发觉,台下掌声不假,喜欢她的人不假,到手的银钱更不假。慢慢就放下心结了。”
欢欢笑起来:“然后爱上登台了?”
“嗯,如今谁拦着她不跳,她反倒不乐意。”
欢欢看得津津有味:“这样挺好。她天生适合站在台上,你看转身那一下,美得很。”
雍正剥瓜子的手慢慢停了。他先看一眼戏台,再转头看向欢欢。欢欢全副心思都落在舞者身上,压根没留意他。
等了一小会儿,雍正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欢欢懵懵的:“干什么呀?”
雍正定定望着她:“有那么好看?”
欢欢毫不犹豫点头:“当然好看。”
雍正抿唇:“……”回答得也太快了。
欢欢瞧他这模样,一下子笑开:“你不会连女子的醋也要吃吧?”
雍正面不改色硬撑:“我没有吃醋。”
欢欢眼底写满不信。
雍正又追问一遍:“当真那么好看?”
“真的。”欢欢认认真真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女子精心打扮,是为了什么吗?”
雍正略一思索:“为了男子?”
欢欢立刻摇头:“不对。”
“那是为何?”
“是为了别的女子看呀。”欢欢说得一本正经,“你们男子,能看懂衣裳、首饰、妆容好坏的才有几个。姑娘们精心装扮,能瞧出搭配巧思,看懂细节精致之处的,大多是女子。女人才懂得欣赏女子的美。”
雍正微微蹙眉,从没听过这套说法。
“可我的审美就很好。”
欢欢抬眼看他。
雍正立刻举出例子:“你的衣裙、首饰、发冠,平日里挑什么颜色,大多都是我选的,哪一次不好看?”
欢欢一想,确实没错,没法反驳,连忙顺毛哄:“对对对!夫君自然不一样,夫君是独一份的。”
雍正嘴角唰地扬起来,方才那点闷闷的小情绪瞬间消散。
“嗯,这还差不多。”
欢欢忍着笑意,重新转回头看戏台。雍正继续低头,安安静静帮她剥瓜子,一颗,两颗,三颗,很快小碟子又堆起大半。
欢欢靠在软椅上,一边嚼着夫君亲手剥好的瓜子,一边欣赏台上柔则的惊鸿舞,越看越舒心。
雍正偶尔抬眼,扫一眼戏台,再看向身侧的欢欢。心里默默琢磨,跳舞转圈有什么好看。
再美,也不及自家娘子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