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耳里:“投石车推前,弓手列阵,先压。逼他们出城……不是守,是逼他们打。”
“逼他们打?”马岱脱口而出,“这……不是往刀口上撞?”
众将面面相觑。原以为稳扎稳打,耗其锐气,谁料云凡反要撩火引蛇。
云凡一笑:“怕什么?他们敢出来,正好收拾;若缩着不动……我便日日压着,不让他们喘气。费尔干纳城墙一日不封顶,咱们就一日占着便宜。真等那高墙垒成,你们说,咱们拿什么往上爬?”
话音落下,众人静了一瞬。目光彼此一碰,心照不宣。城墙若成,攻城变送死,道理再明白不过。
庞德抱拳转身,马岱紧随其后。号令传下,投石车吱呀转动,弓手挽弓列队,铁蹄踏地声闷而整齐。
云凡立定,环视左右,深吸一口气:“若无异议……动手。”
右手挥落,如斩断犹豫。
刹那间,巨石破空,箭雨倾泻。前军步步推进,不疾不徐,却势不可挡。
营中士气正沸,将士们脚下生风,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狠劲儿……压住了,就该往前推!
特尔南望着城外翻涌的烟尘,喉结动了动,侧身看向摩德尔。
摩德尔闭了闭眼,再睁时,声音低而稳:“固守,不准出城。”
特尔南眉头一拧,终究没出声。其余将领垂眸,各自移开视线。
摩德尔抬手揉了揉额角,望向远处腾起的黑烟,轻轻一叹。
摩德尔眼下无事可做,只能盯住对面。若对方逼得再紧些,或真要往里冲,他们再还手不迟。
这便是众人心里的打算。可云凡一声令下,这些人倒真机灵……往前虚晃一枪,立马抽身退走,骚扰得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除却骚扰,再无实招。既不真打,也不真退,反反复复,叫人憋闷得慌。
要么干脆进门开干,要么索性别来;这般来回扯着筋,实在磨人。可云凡对此,只字未提。
庞德与马岱已回到云凡身侧,朝他略一颔首,开口道:“主公,命令已照办。我们上前绕了一遭,旋即撤回,他们没追,也没硬碰。”
“好!”云凡朗声一笑,“看来他们尚无动作。那就日日去扰,扰到火候到了……咱们反手就打。”
话音落下,他嘴角微扬,眉目间全是笃定。
旁人见了,不由自主地摇头……不是不信,是早知他这副神气,向来有底。
剩下的,只等对方动。
云凡不急。他等的就是对方先抬脚。只要他们一动,这边立刻接招、立时反制。
想到此处,他唇角又浮起一丝淡笑:费尔干纳城,早晚得乖乖交出来。
只是他并不晓得,自己这边刚盘算完,对面营帐里,摩德尔与特尔南也正各自思量。
摩德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唇角牵出一点冷意,像在掂量什么。
特尔南皱了皱眉,侧身问:“你心里已有主意?”
摩德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带过来的那些奴隶,总不能白养着。该用,就得用上。”
语气平平,却毫无转圜余地。
特尔南垂眸,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摩德尔主意已定,自己能做的,只剩听令。
他顿了顿,再问:“那你打算怎么用?”
摩德尔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前头推奴隶顶着,后头再派一批筑工事。慢是慢些,可眼下,这是唯一能走的路……不动,就永远打不进去。”
特尔南没再犹豫,只点头:“成。依我看,他们未必真敢再来。”
话出口,他自己也觉出了几分底气。
摩德尔朝他一点头,心照不宣……大楚的人,不就讲究个仁义体面?传闻里优柔寡断,遇事总要权衡再三。
两人不再多言,当即分派人手。
庞德带兵扰了一日,傍晚率众归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云凡……局势已明,接下来怎么走,全看他一句话。
云凡被围在中间,只耸了耸肩,笑道:“放心。他们不动,咱们明日再去扰;他们若动,咱们就动手。来来回回,耗也耗垮他们。”
语气寻常,却像把铁锤敲在钉子上,稳当、结实。
庞德等人互视一眼,再无异议。
云凡抬手一摆,声音干脆:“今儿歇着。明早卯时整,再出发。先前他们占势,如今……势在我。”
云凡脸上浮着沉稳的神色,那不是装出来的,更不是随口一说的托大……在场的人都清楚,他这话,向来算数。
眼下这局面,云凡确有胜算。
特尔南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今日,对方没动刀兵。这一天,算是囫囵过去了。
他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对面那股子压迫感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而费尔干纳城,至今墙未立牢、堞未筑齐。
若城池早一日完工,尚可凭险周旋;如今这般残缺模样,怕是连一阵强攻都扛不住。
更别说云凡军中还有投石车……石头砸下来,人躲都没处躲。
摩德尔见特尔南站着不动,眉头一拧,开口道:“你还杵着?他们今儿没打,不代表明儿不打。奴隶的事,得立刻办完。真等明日他们再压上来,咱们连反手的余地都没。”
特尔南点头应下,没多话,转身便吆喝起来,催那些奴隶出列,排到城墙外头去。
奴隶们心里发毛。
表面看只是站队,可谁也不傻……站在这儿不动,比跑、比干、比挨打还瘆人。
后面要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特尔南和摩德尔一个字都不解释。
奴隶就是奴隶,不配听理由。
见他们乖乖列队、垂首噤声,两人反倒松了半口气……事,正按他们想的走。
若无意外,云凡这一波,十有八九要被卡在外头。
攻不快,破不了,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
到时候,该出题的,就轮到他们了。
云凡却没想这些。
他早察觉城里动静,也猜得到对方在盘什么算盘。
可再急,也得等到天亮。
夜里的活,做不完;夜里的局,拆不开。
等明日日头一冒,答案自然落地。
他嘴角微扬,笑意很淡,不慌不忙。
……
一夜过去。
特尔南与摩德尔守了一宿,眼皮发沉,但心是定的。
云凡营里却静得踏实,将士们睡得熟,营帐里鼾声轻匀。
天刚擦亮,庞德寻到云凡帐前。
云凡掀帘出来,见是他,笑着点了下头。
“都齐了?”
庞德抱拳:“整好了,只等令下。”
身后将士齐刷刷挺直腰杆,无声应和。
队伍开拔,直逼费尔干纳城。
庞德心里有底:城池未固,守军疲弱,拿下不难。
可刚至城郊,城门忽地大开。
人影涌出,黑压压一片。
庞德手按刀柄,眉心一跳……不知来者何意。
初时只当是决死反扑,可定睛一看,又觉不对:
出来的人衣不蔽体,脚上拖着铁镣磨出的血痕,脸上青紫交叠,背上鞭痕纵横如网。全是奴隶。
他们出了城,并不冲阵,也不呐喊,只默默散开,围成一圈,将整座费尔干纳城拢在当中。
既不进,也不退;既不攻,也不降。
庞德怔住,随即明白过来……
这不是兵,是墙。
活人垒的墙。
他抬手止住后军,没下令,也没挪步。
马岱、关平、张苞三人策马靠拢。
马岱嗓门粗:“庞将军,打不打?往前一压,立马散开!”
庞德没答,只长长吁出一口气,摇头道:“打不得。”
他盯着那圈佝偻的身影,声音低了些:“打下去,咱们赢的是城,丢的是命。”
“咱们真能一鼓作气碾过去,我也信得过自家弟兄的本事。可现在真要动刀子……砍一群赤手空拳的奴隶?”
庞德话音落下,目光扫过一圈。
众人一时哑然。没人接话,不是不愿说,而是实在找不出话来驳他。
庞德这话,硬邦邦地戳在实处:对面没兵刃、没甲胄、没战阵,只有一身粗麻衣裳,一双冻裂的手。
真挥刀下去,刀锋发沉,胳膊发软,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略顿了顿,抬手一挥:“若无异议,先回营。”
关平点头,徐烈颔首,马岱也默默应了。谁心里都清楚……这事搁在手上烫手,不如交到云凡手里,听个准主意。
不多时,几人已立在云凡帐前。帐帘掀开,云凡正伏案翻简,抬眼见他们齐刷刷站在那儿,眉头微挑:“怎么?又折回来了?”
庞德干咳一声,朝云凡拱了拱手,把方才情形如实道来……不添油,不加醋,一句句平铺直叙。
云凡听完,指尖停在竹简边缘,眉心慢慢拧起。
帐内静得只剩炭火轻爆声。
其他人屏着气,眼睛全落在云凡脸上……他不开口,谁也不敢喘重了。
半晌,云凡吁出一口气,声音低而稳:“法子倒不是没有,只是……得有人当这个‘恶人’。”
“恶人”二字一落,庞德肩头微沉,垂下眼,再抬起来时,嗓音发紧:“主公的意思……是让我带人,对那些奴隶动手?”
云凡没躲他目光,只缓缓点头。